翊坤宫的暖阁里，沉香燃得极旺。
那股甜腻的香气，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油膜，糊在人的口鼻上，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武昭仪跪在金砖地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低着头，目光落在前方那半匹灰扑扑的旧锦上。
那是戴贵妃刚刚赏赐下来的东西。
说是云锦，实则粗糙如麻，边缘还带着陈年积灰的黄渍。
在这盛夏午后，这卷旧料子被李总管用托盘端着，当着所有低位嫔妃的面，轻飘飘地落在了武昭仪脚边。
“武妹妹身子弱，这库房里积压已久的旧物，正适合你养病。”
戴贵妃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，指尖把玩着一只金护甲。
那护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，每一次翻转，都像是在敲打武昭仪紧绷的神经。
赵答应站在一旁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水绿色的宫装，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可人。
只是那双眼睛，却像毒蛇一样，死死盯着武昭仪的后背。
武昭仪没有动。
她没有立刻去捡那半匹旧锦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几位与之位分相仿的答应、常在，纷纷垂下眼帘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她们都在看。
看这位新晋的昭仪，如何在这场无声的羞辱中，选择低头，还是抬头。
若是此刻起身，便是抗旨不敬。
若是表现出愤怒，便是心胸狭隘，难承恩宠。
戴贵妃眼神微冷，手中的金护甲停住了。
她在等。
等武昭仪崩溃，或者，等她失态。
武昭仪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血色，也没有怒容。
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
她伸出手，动作轻柔而缓慢，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布料。
灰尘在指尖扬起，又落下。
她将那半匹旧锦捡起，折叠整齐，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。
整个过程，她没有看戴贵妃一眼。
“谢娘娘赏赐。”
她的声音平缓，字字斟酌，听不出丝毫的情绪起伏。
戴贵妃眯起眼睛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。
她原本以为，武昭仪会像那些庸脂俗粉一样，要么哭诉委屈，要么愤然离去。
可武昭仪不仅接下了这份屈辱，甚至将其视若珍宝。
这种隐忍，让她感到不安。
“既然收了赏，便好生歇着吧。”
戴贵妃挥了挥手，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武昭仪站起身，向众人福了福身，转身走出暖阁。
走出大门时，阳光依旧刺眼。
她握紧了袖中的半匹旧锦。
布料上的泥土已经干涸，变得坚硬。
那些脚印，再也无法被完全清除。
但这又如何？
她想起昨夜在枕下抚摸到的焦痕，想起那复杂的暗纹。
这块布料，不仅仅是羞辱的工具，更是线索。
赵答应的绊倒，戴贵妃的默许，这一切都在告诉她：她们害怕了。
她们害怕这块布料背后的秘密，被揭开。
所以，她们才急于摧毁它，或者让它变得毫无价值。
可惜，她们错了。
越是肮脏，越能掩盖真相。
越是破碎，越能拼凑出完整的图图。
武昭仪回到自己的宫殿，屏退了所有宫女。
她关上门，点燃了一盏油灯。
昏黄的灯光下，她将那块染污的旧锦铺在桌上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试图清洗它。
而是拿起放大镜，仔细观察那些脚印的边缘。
在泥土和汗水的包裹下，她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在那焦黑的纤维深处，似乎隐藏着极细的金线。
那些金线，在泥土的覆盖下若隐若现，像是某种密码，等待着被解读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