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府内室的窗棂紧闭，隔绝了外头那场越下越急的暴雨。
屋内没有点灯，只有桌案上一盏如豆的油灯，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程远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那块从灰烬中捡回的、带有半枚内库印章的桑皮纸屑。
纸张的边缘已经焦黑卷曲，像是一只枯死的手掌，紧紧攥着那个致命的秘密。
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残缺的朱砂印泥，触感粗糙而坚硬。
那是权力的碎片，也是温如风贪墨的铁证。
但此刻，这枚印章救不了他。
因为证据已经毁了。
若不能证明这半匹金缎是在出库前就被调包，户部主事失职之罪，便是板上钉钉。
更可怕的是，李德全那句“账本上的数字比人心难猜”，像一根刺，扎进了他的后颈。
太后不要真相，只要体面。
如果户部乱起来，太后的寿宴便成了笑话。
为了保住职位，也为了活下去，程远必须做一件事。
他要让李德全相信，内库的问题不是孤立的，而是有更深层次的勾连。
他要制造一场“旧案新查”的假象，以此转移司礼监对寿宴失仪的注意力，换取调查内库的宽限。
而这个假象的核心，需要一本账。
一本能证明温如风早年便有贪墨前科的私账。
这本账，不在户部，不在内库，而在他的妻子柳氏手中。
程远站起身，走到屏风后。
那里放着一只紫檀木匣，匣盖上没有锁，只有一道细细的铜扣。
他知道柳氏就在那里等着。
从清晨点卯发现缺口开始，他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劫。
柳氏是个谨慎的女人，她暗中收集温如风的把柄已有三年。
三年来，她从未想过用这些脏东西去换前程，只是当作保命的底牌，藏在深闺，不敢示人。
直到今天，底牌变成了武器。
“夫人。”程远的声音很轻，透过屏风传来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，“开门吧。”
屏风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，像是布料在颤抖。
片刻后，屏风被缓缓拉开。
柳氏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的双手紧紧抱在胸前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在那双白皙的手心里，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。
册子的封皮是用最普通的草纸糊的，看起来毫不起眼。
但在程远眼里，这本册子重如千钧。
那是温如风早年担任南京内库管事时，经手的三笔巨额亏空记录。
每一笔，都足以让他掉脑袋。
“你来了。”柳氏的声音有些发颤，眼神躲闪，不敢直视丈夫的眼睛，“你……你要这个做什么？”
程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桌案前，将那半枚印章纸屑放在油灯旁。
火光跳动，映得他半边脸阴晴不定。
“温如风要我的命。”程远淡淡地说道，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，“赵全是刀，清单是鞘。现在，鞘没了，刀还在我手里。若不借这把刀斩断退路，明日午时，我便要入诏狱了。”
柳氏咬了咬嘴唇，身体往后缩了缩。
“可是……这是底牌。”她低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，“一旦拿出来，温如风就不会放过我们母子。他是太监，无儿无女，却最记仇。若是让他知道是我递出去的刀子……”
“他已经知道了。”程远打断了她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今日在寿安宫，李德全看我的眼神，就是在等我看你的脸色。他在试探，我也在试探。”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。
“把账本给我。”
柳氏看着那只手，迟迟没有动作。
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，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。
那不是对温如风的恐惧，而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陌生感。
在这个家里，程远向来温和儒雅，遇事总能以理服人，从不逼迫家人。
可今天，他的冷静让她感到害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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