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府正厅的紫檀木案几上,放着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灯光昏黄,将顾慎之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条扭曲的蛇,死死缠绕在对面赵英的靴尖上。
赵英是锦衣卫指挥使,也是汪廷珍干亲家的外甥。
他此刻手里握着一柄雁翎刀,刀身映着冷光,刃口距离顾慎之的咽喉只有三寸。
“户部主事,”赵英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寒意,“你手中那半枚火漆,若是伪造,现在就可以收尸。”
顾慎之没有后退。
他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,让脖颈更贴近那冰冷的刀刃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。
赵英的手指扣紧了刀柄,指节泛白。
他看不懂这个笑容。
按照常理,面对死亡威胁,人该求饶,该颤抖,该辩解。
但顾慎之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从袖中缓缓掏出那半枚残缺的火漆。
红色的蜡质已经有些发暗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某种暴力强行撕裂后留下的伤口。
第一章时,它还在户部档案库的尘埃里沉睡;第二章,它在汪大人书房的地毯上被鞋底碾过,沾上了污垢;第三章,它在御前太监的袖中随着体温变软,变得黏腻;第四章,在内库大门的石阶上被雨水打湿,颜色更深;第五章,在刑部大牢的铁窗下被血渍浸染,透着腥气。
而此刻,第六章,它就在顾慎之的指尖,即将迎来它的终结。
或者说,新生。
“赵指挥使,”顾慎之轻声说道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算盘珠子落在玉盘上,“你知道这半枚火漆,原本属于谁吗?”
赵英眯起眼睛,目光在那半枚红印上游移。
“前任尚书。”赵英冷冷道,“一个贪污军饷、畏罪自杀的赃官。”
“不。”
顾慎之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他生前最后一笔账,并非贪污。”
顾慎之抬起眼,直视赵英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“而是被调包。”
赵英嗤笑一声,手中的刀锋向前送了一分,划破了顾慎之皮肤表面的一层油光,渗出一丝血珠。
“调包?凭你这半块破蜡?”
“不是凭蜡。”
顾慎之突然动了。
他没有躲闪,反而猛地咬破舌尖。
一口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,精准地溅在那半枚火漆之上。
鲜血迅速渗入蜡质的裂纹中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仿佛热铁入水。
赵英瞳孔骤缩,下意识地向后撤了一步。
但他很快稳住身形,刀尖依然指着顾慎之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
顾慎之不管不顾,双手捧着那枚染血的火漆,将其按在案几上一张空白的勘合纸张上。
他用力按压。
鲜血与火漆混合,顺着纸张纤维蔓延开来。
奇迹发生了。
原本暗红色的血迹,在接触到纸张特定纹理的瞬间,竟然变成了幽蓝色。
那是用特殊矿物染料混合朱砂制成的隐形墨水,只有在血液中的酶催化下才会显现。
这是前任尚书留给他的最后底牌。
也是柳氏手中密信记载的核心内容。
赵英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张纸。
幽蓝色的字迹逐渐浮现,像是一行行诡异的符文,又像是冤魂的控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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