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府正厅内的空气凝滞如铅。
顾慎之站在堂下,目光并未看向端坐高位的柳氏,而是落在她手边那卷刚刚展开的账册上。
纸张脆黄,边缘泛着被火燎过的焦黑。
那是他师父留下的最后痕迹,也是他此刻手中那半枚红印的唯一对照物。
“夫人。”
顾慎之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一粒尘埃落地,却精准地砸在寂静的厅堂中央。
他没有用反问句,只是陈述。
“这半枚红印,并非残缺。”
柳氏抬眼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她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,茶水晃出一圈涟漪。
“哦?”
她的语调平缓,听不出喜怒。
“主事这话,倒是新鲜。”
顾慎之从怀中掏出那枚缺半的红印。
红色的蜡质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温润,仿佛还带着某种生命的余温。
他将红印轻轻按在账册的空白处。
动作极慢,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“前日我在户部档案库触碰它时,它是冷的。”
顾慎之低声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清晰。
“昨日在内库石阶上,它是湿的。”
“而今日,在夫人的手里,它是热的。”
柳氏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她原本漫不经心把玩着玉扳指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枚温润的扳指在她指尖转动了一圈,最终定格在一个尴尬的角度。
“主事的意思是……”
柳氏的声音依旧轻柔,但语速慢了三分。
“这半枚火漆,一直在流动?”
“它在不同人的手中,留下了不同的温度,也留下了不同的秘密。”
顾慎之抬起头,直视柳氏的眼睛。
“汪廷珍干亲家的家族徽记,与这半枚红印完美契合。”
“这意味着,这笔亏空不是简单的贪污,而是一次有预谋的‘调包’。”
“有人用假银锭替换了真军饷,再用这半枚火漆作为信物,完成了交接。”
“而今天,是前任尚书头七。”
顾慎之的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冷静,却多了一丝寒意。
“汪廷珍之所以急着销毁证据,是因为他知道,只要这半枚红印落入我手,并找到另一半原件,就能证明内库拨银并非私吞,而是被人为篡改。”
“他要保住的,不仅是自己的升迁之路,更是整个皇室旁支的颜面。”
柳氏沉默了片刻。
厅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柳氏终于问出了这句话。
她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只是在试探。
顾慎之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
被动躲避只会让局势更加恶化,唯有主动出击,才能在这张巨大的网中找到一丝缝隙。
“我要见汪廷珍。”
这句话一出,连柳氏都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?”
柳氏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“现在去,就是送死。”
“锦衣卫已经包围了柳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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