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柳府书房里，空气冷得像一块浸过冰水的厚布。
顾慎之跪在青砖地上，指尖沾着黑色的灰烬。
他不敢用力呼吸，怕吹散了那些刚刚从余温中苏醒的痕迹。
窗外天色灰白，弘治年间的寒风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，发出极轻的嘶鸣。
那声音像指甲刮过陈旧火漆封条的嘶啦声，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。
掌心里的那枚缺半的红印，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腥气。
那是户部大印复制品特有的味道，混合着未干透的朱砂和某种说不清的铁锈味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，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第一章时，它在户部档案库的尘埃里被指尖触碰；第二章在汪大人书房的地毯上被鞋底碾过；第三章在御前太监的袖中随着体温变软；第四章在内库大门的石阶上被雨水打湿；第五章在刑部大牢的铁窗下被血渍浸染；第六章在皇帝案头的朱批旁彻底碎裂成粉末。
而现在，它回到了顾慎之的手心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不仅是权力的象征，更是罪证的碎片。
柳氏站在一旁，手里把玩着一把生锈的剪刀。
剪刀刃口有些发黑，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花草，而是专门用来切割更脆弱的东西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责备。
就像她早就预料到他会来，就像她早就预料到他会试图从灰烬中寻找真相。
顾慎之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如水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继续用手指拨弄着地上的灰烬。
那些黑色的颗粒在晨光中飞舞，又缓缓落下。
每一粒灰烬都曾经是一个字，一句话，甚至是一份足以让户部倾覆的证据。
现在它们只是灰，失去了形状，也失去了意义。
但顾慎之不信。
他相信师父留下的东西，哪怕化成灰，也能拼出原来的模样。
因为账目不会撒谎，墨迹深浅藏得住私心，却藏不住流向。
他捡起一片较大的残片，放在掌心仔细端详。
边缘焦黄，中间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。
那不是火漆，是血？还是朱砂？
他眯起眼睛，将那片残片凑近眼前。
光线透过薄薄的纸屑，映出底下模糊的字迹轮廓。
“你在找什么？”柳氏问。
她在等。
等她惊慌，等她哭泣，或者等她愤怒。
但她什么都没有做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看着他在废墟中挖掘希望。
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窒息。
顾慎之放下残片，声音低沉而精准：“我在找名字。”
“名字？”柳氏微微挑眉，“谁的名字？”
“前任尚书贪污的对象。”顾慎之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，“如果是为了私利，账目会指向具体的商人或官员。如果是为了填补亏空，账目会指向国库或内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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