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,都察院后门的青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霜。
顾慎之压低了斗笠,袖中的手死死攥着那半枚残破的火漆。蜡体早已碎裂成粉末,但他指尖残留的触感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发颤。
那是太后的母族名单。
也是他今日必须送出的催命符。
巷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不是寻常衙役的靴底声,而是皮甲摩擦金属的钝响。汪廷珍的人到了。
顾慎之没有回头,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三丈外的一堵灰墙上。墙头探出几枝枯败的腊梅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“主事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带着几分戏谑。
赵德全站在阴影里,手里捏着一串钥匙,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抖动着小腿。他是内库管事,此刻却像个看热闹的局外人。
“赵公公。”顾慎之停下脚步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内库的信鸽通道已断,你确定还要拦我?”
赵德全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汪公公说了,今日谁敢放你过去,就是跟户部的烂账过不去。至于这信鸽……”他晃了晃手中的钥匙,“早被收走了。”
顾慎之垂下眼帘,看着脚边积水倒映出的自己。
狼狈。
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状态。
朝廷命官不能出现在这里,但一个逃犯可以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“户部主事”四个篆字。这是师父留下的遗物,也是他身份的证明。
拇指摩挲过铜牌边缘的磨损处,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,是多年前他在抄写账册时不小心摔落的痕迹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。
铜牌被生生折断。
两截断口参差不齐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铜芯。
顾慎之将断牌扔进路边的污水沟。
泥水瞬间吞没了那点反光。
他不再是户部主事顾慎之。
从这一刻起,他是通缉犯,是罪臣,是这盘棋局里唯一没有退路的弃子。
赵德全眼中的戏谑收敛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忌惮。
“你疯了?”他压低声音,“没了腰牌,你就是个黑户。出了这道巷子,连喝口凉水都要被人盯着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快。”顾慎之重新裹紧斗篷,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。
他要去找柳氏。
前任尚书的遗孀。
她是最后的保险栓。
如果柳氏拿到名单,并在明日早朝前公开,那么汪廷珍即便有千般手段,也无法掩盖太后母族贪腐的铁证。
而柳氏手中,握有她丈夫生前最后的密信。
那是比火漆更沉重的东西。
巷子越来越窄,两侧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。
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,洒在湿滑的青苔上。
顾慎之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缝隙间,避开了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凸起。
他的呼吸均匀而缓慢,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计算。
突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。
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宁静,也踏碎了顾慎之的计划。
两名身穿黑衣的死士勒马停在巷口,手中的横刀出鞘半寸,寒光凛冽。
他们挡住了去路。
顾慎之停下脚步,抬起眼皮。
他的眼神平静如水,没有恐惧,也没有愤怒。
只有算盘珠子般的冷静。
“让开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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