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暖阁里,地龙烧得极旺。
顾慎之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他面前是一张紫檀大案,案上摊开着户部的勘合账册。
墨迹干透,像是一道道黑色的伤疤,爬满了纸张的纹理。
汪廷珍站在案侧,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。
他的眼神浑浊,却透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精光。
“顾主事。”汪廷珍的声音慢条斯理,带着笑意,“陛下正在批阅奏章,你最好说点有用的。”
顾慎之低着头,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:“公公,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这半枚火漆,为何是完整的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汪廷珍的手指微微一顿,玉扳指在指尖转了半圈。
他并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抬起眼皮,看着顾慎之。
“顾主事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臣记得,前任尚书留下的勘合,应当是一分为二。”顾慎之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一半在户部,一半在内库。若内库拨银无误,两半火漆拼合,应严丝合缝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那枚残缺的火漆。
红色的印泥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“但这半枚火漆,边缘平整,毫无撕裂痕迹。”
“它不是被撕下来的。”
“它是被人用刀子,整整齐齐切下来的。”
汪廷珍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身后的两名太监垂手而立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殿外,风声呼啸,卷起枯叶拍打在窗棂上。
朱厚照坐在御座之上,并未回头。
他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继续。
“顾慎之。”皇帝的声音有些慵懒,“你在质疑司礼监的核验流程?”
顾慎之心中一紧。
他知道,这是陷阱。
一旦承认质疑,就是抗旨;一旦辩解,便是狡辩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今日日落前,若不能证明内库拨银并非私吞,而是被调包,户部明日必被查抄。
而他,也将成为替罪羊。
“臣不敢。”顾慎之躬身行礼,“臣只是疑惑,这半枚火漆,是如何落入臣手中的。”
汪廷珍冷笑一声:“自然是你在狱中偷出来的。”
“偷?”顾慎之轻声反问,“公公忘了吗?臣在狱中时,这火漆还在您的袖子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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