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的阴冷,是顺着地缝渗进来的。
顾慎之坐在铁栏后的草席上,手腕被粗糙的铁链磨出了血痕。他没有看那扇紧闭的牢门,而是盯着对面石桌上的一盏油灯。火苗跳动,将汪廷珍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蛇。
“顾主事,这味道不好闻。”
汪廷珍穿着素色丧服,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。他并未坐下,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,仿佛这里不是囚禁犯官的地方,而是自家书房。
“是霉味,还是血腥味?”顾慎之轻声问道。他的声音很轻,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精准,没有起伏,也没有情绪。
汪廷珍笑了笑,眼神浑浊却透着精光:“都有。尤其是你师父留下的那些‘清白’,沾了血,就洗不干净了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,轻轻放在石桌上。
盒子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残缺的火漆。红色的印泥已经干涸发黑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利器强行撕扯下来。
那是“缺半的红印”。
第一章里,它还在户部档案库的尘埃中沉睡;第二章被鞋底碾过地毯;第三章在太监袖中变软;第四章被雨水打湿;而此刻,它在刑部大牢的铁窗下,被顾慎之指尖的血渍浸染。
这一格,落到了顾慎之的手边,也落进了汪廷珍的掌心。
“这是从柳氏房中搜出的。”汪廷珍用两根手指捏起火漆,举到灯光下,“上面有你师父的私章,也有你的指印。顾主事,你说,这是伪造证据,还是销毁证据?”
顾慎之垂下眼帘,看着那枚火漆。
他知道,柳氏手中的密信,此刻正藏在某处暗格里。但他不能去取。一旦离开这个牢房,他就失去了与汪廷珍博弈的唯一筹码。
“汪公公。”顾慎之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您若真想定罪,何必在这里与我废话?直接呈报陛下,说是我伪造勘合,勾结内库,抄家问斩便是。”
汪廷珍收起笑容,语气冰冷:“因为你要的东西,我也想要。”
他将火漆推回顾慎之面前。
“我要那封密信。柳氏说,她丈夫死前留下了关于内库拨银的真相。我要知道,是谁动了军饷,又是谁,想让我背锅。”
顾慎之心中一动。
原来如此。
汪廷珍并非要彻底扳倒户部,而是要平账。他要维持前任尚书“病逝”前的最后一笔亏空不被追究,保住自己的升迁之路。而那封密信,就是揭开真相、或者掩盖真相的关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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