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的雨,下得毫无征兆。
前一刻还是闷雷滚过京城上空,像极了户部账房里那口被遗忘的破铜钟发出的低鸣;下一刻,豆大的雨点便砸在了都察院门前的青石板上。
顾慎之站在檐下,袖中贴身藏着的那半枚火漆,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微微发烫。
雨水顺着瓦当滴落,在他脚边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没有撑伞,因为手里还捏着一份刚刚誊写好的弹劾草稿。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,墨迹晕染开来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陈御史。
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言官,此刻应该就在都察院的正堂里。只要他能进去,将这半枚沾着血迹的火漆和那份名单呈上,或许还能在日落前掀起一点波澜。
但大门紧闭。
两名锦衣卫守在阶下,蓑衣上的水珠汇聚成流,他们的眼神冷漠如铁,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朝廷命官,而是一团无关紧要的雾气。
“顾主事,大人说了,今日不见客。”
守门的千户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雨幕,清晰地钻进顾慎之的耳朵里。
顾慎之没有动。他抬起手,轻轻拂去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王千户,”顾慎之的声音很轻,每一个字都像是算盘珠子落在木盘上,清脆而精准,“前任尚书头七未过,户部账目未清。此时拒见御史,是怕脏了都察院的门槛,还是怕脏了汪大人的靴底?”
千户的脸色微变,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周围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,连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一阵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。
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,一条黑色的绸缎裤腿迈了出来。紧接着,是那件素色的丧服,以及手中把玩的一枚温润玉扳指。
汪廷珍。
司礼监秉笔太监,也是这京城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影子。
他没有打伞,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肩头,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笑意。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顾慎之,最后停留在顾慎之紧握的袖口上。
“顾主事好雅兴。”汪廷珍开口,语气慢条斯理,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,“这么大的雨,不去躲一躲,非要在这石阶上淋着?若是病了,户部的那些烂账,怕是没人能理清了。”
顾慎之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去:“汪公公说笑了。在下只是来送一份礼物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火漆。
赤红色的蜡块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,断裂处参差不齐,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。雨水打在火漆上,原本黯淡的颜色似乎又鲜活了几分,散发出那股奇异的腥甜味。
汪廷珍的眼神微微一动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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