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比客厅更冷。
这里没有油烟味,只有陈旧纸张发酵出的霉味,混合着一种名为“秩序”的干燥气息。
林知秋站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那把属于沈清舟的钥匙。
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,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
她没进去。
只是隔着门缝,看见那个背影。
沈清舟坐在书桌前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。
他面前的台灯昏黄,光晕只照亮了桌面一方寸土。
桌上放着一碗面。
那碗她刚才端出去、又让他趁热吃的面。
碗是空的。
瓷底干净,连一滴汤汁都没剩。
但他没有动筷子。
那只握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,指节泛白,微微颤抖。
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。
林知秋收回目光。
第一次。
眼神从探究,变成了警惕。
她推开门。
脚步声很轻,落在木地板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沈清舟没有回头。
但他握勺的手僵住了。
“醒了?”
她说。
语气平淡。
像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沈清舟缓缓放下勺子。
瓷器与桌面碰撞,发出轻微的“叮”声。
清脆。
刺耳。
“你进来了。”
他说。
语速缓慢。
用词严谨。
不是疑问句。
是陈述句。
带着一种被侵犯后的疏离感。
林知秋没回答。
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那本摊开的日记上。
还有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全家福。
胶带的痕迹粗糙而凌乱,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妻子的脸,被刻意地涂抹过。
黑色的墨迹覆盖了原本温柔的五官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黑洞。
那是记忆缺失的证明。
也是自我惩罚的证据。
林知秋向前走了两步。
停在书桌旁。
距离沈清舟半米。
这是安全的距离。
也是危险的边缘。
“我在找线索。”
她说。
简短。
直接。
沈清舟转过头。
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。
疲惫。
惊恐。
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。
“你不该看。”
他说。
声音低哑。
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。
“那是……私人领域。”
林知秋没动。
她的视线落在那张全家福上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钥匙。
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为什么抹掉她?”
她问。
这个问题很轻。
却重如千钧。
沈清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曾经写下无数学术著作的手。
如今连握住一碗面的力气都在流失。
“她怕我忘记。”
沈清舟说。
停顿。
长久的停顿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。
“她怕我想起那些痛苦的日子。”
他继续说。
语速更慢了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。
“阿尔茨海默症……是一种侵蚀。”
“它不区分好坏。”
“它会把爱也一起吃掉。”
林知秋的心猛地收缩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冷漠。
不是拒绝。
是保护。
他在通过销毁记忆,来保护那个已经不在的人。
不让那些疯癫的瞬间,玷污了曾经的温柔。
这种自我牺牲式的孤独。
让她心碎。
同时也让她明白。
自己之前的试探,是多么愚蠢。
她用一碗面去温暖一个正在结冰的灵魂。
却忘了,冰层之下,藏着的是破碎的玻璃。
稍有不慎,就会割得鲜血淋漓。
林知秋抬起头。
第二次收回目光。
眼神从怜悯,变成了坚定。
她伸出手。
不是去拿那张照片。
而是拿起那碗空碗。
碗底残留着一点油渍。
金黄色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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