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老陈记面馆的铁皮棚顶被雨点砸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裹住了整条老街。霍明远坐在靠窗的那个角落位置，手里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旧报纸。
这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第三张纸巾吗？不，那是昨天留下的习惯。今天，他带了一份从报摊买来的《江南晚报》。
报纸很旧了，纸张泛黄，边缘有些卷曲。他展开报纸，试图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白铅字填满视线。作为一名退休的语文教师，阅读是他对抗混乱世界的唯一武器。只要盯着文字，世界就是有序的，逻辑是清晰的，痛苦是可以被分析的。
但今天，文字变得模糊。
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，将街景扭曲成流动的色块。昏黄的灯光打在桌面上，空气里弥漫着葱花和骨汤混合的热气。那股热气并不刺鼻，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安稳感。
霍明远低下头，目光落在报纸的一则短讯上。标题是“老城区改造计划初稿公示”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粗糙的边缘，指腹传来细微的刺痛感。
这刺痛让他清醒。
他并没有在看新闻。他在看对面。
柜台后，林婉清正在整理账目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围裙，袖口挽起，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。算盘珠子被她拨弄得噼啪作响，节奏轻快而笃定，与窗外淅沥的雨声形成了奇妙的二重奏。
霍明远想继续看报纸。他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关于城市规划的字句上，而不是那个在烟火气中忙碌的背影。
可是，他的余光总是忍不住飘过去。
林婉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她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视线，抬起头，目光穿过升腾的热气，落在了霍明远的脸上。
那一瞬间，霍明远感到一阵本能的僵硬。肩膀微微耸起，像是受惊的鸟，想要缩回壳里。孤独像一层透明的壳，包裹着他，保护他不受外界侵扰，也隔绝了他与他人的连接。
他没有移开目光，也没有躲闪。他只是静静地坐着，任由那份安静的注视落在身上。
林婉清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神里没有评判，也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怜悯。那是一种平等的、尊重的注视，像是在看一位老友，或者一个同样在雨中等待天晴的人。
这种注视比言语更沉重。它迫使霍明远面对自己内心的空洞。
他重新低下头，看向面前的碗。
碗里盛着的是牛肉面。面条劲道，汤头浓郁。而在碗的正中央，卧着一枚荷包蛋。
蛋黄已经凝固，表面光滑如镜，泛着诱人的金黄色泽。这是林婉清特意为他加的。
第一章时，这枚蛋静静地躺在碗里，像是一个沉默的承诺；第二章时，他用筷子戳破了它，金黄的液体流淌出来，浸染了周围的汤汁；第三章，也就是此刻，蛋黄混入了面条，变得不可分离。
霍明远拿起筷子。
筷尖轻轻挑起一根面条，上面挂着少许蛋液。他将面条送入口中，咀嚼。
味道变了。原本纯粹的咸香中，多了一丝温润的甜腻。那是蛋黄的味道，也是关怀的味道。
他吃得很慢。每一口都咀嚼很久，仿佛在品尝某种久违的滋味。胃里的饱腹感逐渐转化为心里的松动。那种冰冷的坚硬感正在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、略带酸涩的流动感。
吃完最后一口，他放下筷子。碗底干干净净，连一滴汤都没剩下。
这一次，有荷包蛋。
他感觉到喉咙有些发紧。他想说点什么，比如“谢谢”，或者“很好吃”。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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