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停了。
窗外的暴雨像是突然被谁掐断了喉咙,只剩下屋檐滴水砸在积水里的单调声响。滴答,滴答。每一声都敲在武建国紧绷的神经上。
他坐在靠窗的第二张桌子旁。
桌面是深褐色的老木头,上面布满了细碎的划痕,那是岁月和无数双粗糙的手留下的印记。碗底的汤已经不再滚烫,表面那层金黄色的油花开始凝固,聚成一个个细小的圆圈,像极了刚才那颗荷包蛋的样子。
武建国没有动筷子。
他的目光落在胸口内侧的口袋上。那里贴着那张黄色的便签纸。纸张边缘有些卷曲,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。
那是夏青画的。
也是她给他的“承诺”。
武建国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圆圈。触感粗糙,带着墨水干涸后的微硬。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,一下,又一下。
那种困惑感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就在几分钟前,他还分不清眼前这个女人的脸,是属于记忆深处那个温柔的笑靥,还是属于此刻这个系着碎花围裙、眼神防备却执拗的现实。
但他吞咽下了那颗冷透的蛋。
冰冷的蛋白在胃里化作一团沉甸甸的异物,提醒着他:我还活着。我还在这里。
武建国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浓郁的骨汤香味。这种味道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。
他不能一直赖在这里。
窗外的城市正在恢复秩序。远处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,红色的刹车灯在积水中拉出长长的倒影。世界在转动,而他必须跟上。
如果跟不上,就会被遗忘。
不仅是被这个世界遗忘,更是被他自己遗忘。
阿尔茨海默症像一条无声的河流,正在慢慢淹没他记忆的岛屿。今天能记住夏青,明天呢?后天呢?
他需要锚点。
一个能够固定住他灵魂的锚点。
武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的圆珠笔。笔身很旧,塑料外壳磨得发白。他拧开笔帽,笔尖悬在那张便签纸上方,微微颤抖。
他在犹豫。
写下这个名字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承认这段关系超越了买卖,意味着承认他需要依赖另一个人来确认自己的存在。对于独居多年的男人来说,这是一种危险的示弱。
但如果不写,下一次醒来,这张便签纸就只是一张废纸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夏青刚才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。她说:“忘了也没关系。我会提醒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用冷漠包裹的自我防御。
武建国睁开眼,手腕落下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在圆圈的旁边,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字。
“夏青”。
字迹歪歪扭扭,笔画生涩,甚至有点像是在画符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。
这是他的名字。不,这是她的名字。
是他回家的路标。
写完最后一个笔画,武建国放下笔。他看着那两个黑色的汉字,感觉它们有了重量,压在了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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