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户部衙门的晨钟敲过第三遍时,严慎之正站在正厅的中央。
他手里攥着那本《父亲留下的账册》。
这本残破的书册此刻安静地躺在紫檀木案上,封面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草纸芯子。就在昨天,它被呈堂证供,钉死了崔明远贪墨税银的罪行——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但严慎之知道,那只是第一步。
真正的杀招,藏在那半两银子的成色差异里。
今日是秋后算账的考课日。
若是拿不出确凿证据,或者找不到替罪羊,他将被流放千里。
严慎之深吸一口气,指尖轻轻摩挲着账册粗糙的边缘。
他故意让手微微颤抖,仿佛恐惧到了极点。
然后,他抬起头,对着空荡荡的正厅,大声自言自语:
“崔大人……您真的以为,那半两银子能买断一切吗?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窗棂。
他在赌。
赌崔明远那双敏锐的眼睛,正在暗处盯着他。
赌崔明远那颗谨慎的心,会因为这一句虚张声势而乱了节奏。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府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官靴,而是布鞋摩擦青石板的细微声响。
紧接着,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崔明远。
他手持一串紫檀念珠,脚步极轻,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。
“严主事。”崔明远的声音温和得像是一杯温水,“听说你昨夜失眠了?”
严慎之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账册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。
“崔大人说得对。”他轻声说道,“我确实失眠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直视崔明远那张从容的脸。
“因为我在想,如果这半两银子的亏空无法填补,那么整个江南税务系统的平衡,会不会也像这页纸一样,轻轻一撕就碎了?”
说着,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。
那是陈伯给的“黑鹰”纸条。
但他并没有直接展示给崔明远看。
而是将其揉成一团,紧紧握在手中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崔明远的目光落在那团皱巴巴的纸上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虽然只有一瞬间,但严慎之捕捉到了。
“严慎之,你在威胁我?”崔明远的语气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好奇。
“不。”严慎之摇了摇头,声音轻柔却逻辑严密,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“如果这张纸条落入御史台手中,他们看到的不是贪污,而是勾结外敌,垄断漕运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崔明远的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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