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,而是像无数根湿冷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‘守拙面馆’生锈的铁皮棚顶上。
滋啦——滋啦——
排气扇早就停了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墙皮味,混合着陈会计那尊金色雕像散发出的、若有若无的腥甜。
任守拙坐在柜台后。
他的双手已经彻底石化了。
从指尖到手腕,再到小臂,灰色的岩石纹理像藤蔓一样爬满了皮肤,僵硬,冰冷,没有任何知觉。
但他还是坐在那里。
面前放着那碗面。
或者说,曾经是面。
此刻,碗里悬浮着一束金色的长发。
它们脱离了汤汁的束缚,在空中轻轻盘旋,散发着麦香,却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那是老面引子最后的余韵。
也是任家世代传承的诅咒。
门被推开了。
风卷着雨水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哗作响。
温强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,但裤脚沾满了泥点。手里攥着那部不停震动的手机,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。
“十二点了。”
温强的声音尖酸刻薄,语速极快。
“银行明天一早贴封条。你还有最后三分钟签字。”
他把一份转让协议拍在柜台上。
纸张边缘锋利,划破了桌面漆层。
任守拙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那束金发。
他在想,这到底是什么。
是食物?
还是债务本身?
陈婆挤了进来。
她缩着脖子,浑身湿透,眼神里带着市井的狡黠和恐惧。
“任老板……”
她搓着手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“我就吃一口。就一口。我不白吃,我帮你看着这疯子。”
她指了指门口的温强。
温强冷笑一声。
“吃?吃他那个变成石头的手做出来的东西?”
他凑近柜台,盯着任守拙那双毫无血色的眼睛。
“任守拙,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。陈会计变成了金子,你也变成了石头。你以为这样就能赖掉债吗?”
他伸出手,想要去抓那份协议。
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因为他看见了任守拙的右眼。
那只仅存的右眼中,映出的世界不再是正常的景象。
骨骼清晰可见。
血管如红色的河流。
而在这些生理结构之上,重叠着一串串冰冷的数字。
那是债务的数字。
每一根骨头都标着价格。
每一滴血都写着利息。
温强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想后退,但双腿像灌了铅。
“你……”
温强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在那双眼睛里,他看见了自己。
看见了自己体内那些腐烂的器官,看见了自己欠下的巨额赌债,看见了自己即将崩塌的人生。
他跪倒在地。
痛哭流涕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他颤抖着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恐惧。
那种直面灵魂深渊的恐惧。
任守拙没有看他。
他转过头,看向陈婆。
陈婆正瞪大了眼睛,看着温强的丑态,又看看任守拙。
她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任老板,这面……能吃吗?”
任守拙没说话。
他用石化的手指,艰难地夹起一缕金发。
动作迟缓,却精准。
就像以前揉面时那样。
他将面条递到陈婆嘴边。
“吃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平淡得像刚醒的面团。
陈婆犹豫了一下。
她太饿了。
台风过境前的闷热让她口干舌燥,胃里像是有火在烧。
她张开嘴,咬住了那缕金发。
口感很奇怪。
不软,不硬。
像是咬住了一根坚韧的丝线。
她嚼了嚼。
没有味道。
真的没有味道。
任守拙失去了味觉,他也尝不出任何东西。
但他知道,这面里有东西。
陈婆吞了下去。
然后,她僵住了。
她的眼睛瞬间睁大。
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。
那不是吞咽的声音。
那是生长的声音。
任守拙看见,那缕金发顺着她的食道滑下去。
但在她的体内,它没有消化。
它开始分裂。
变得细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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