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阳光被厚重的窗纸滤去，只剩下一片灰白。暖阁偏室里的温度比外间更低，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短暂的白雾，又迅速消散。
宋婉没有立刻回答崔姑姑那句“僭越”的指控。她垂着眼眸，目光落在脚边那只粗陶盆上。盆底沉着半两黑炭，那是昨日验货时，从受潮的炭堆中特意挑出的一块。此刻，它静默如石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在每个人的心尖上。
「姑姑说，这是库房保管不当。」宋婉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，「可内务府《验炭律》第三条写得明白：凡入库之炭，需经‘闻、看、触’三关。若炭色发灰、气味酸腐，即为次品，不得入宫。」
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叩击陶盆边缘。
*叮。*
清脆的一声响，在这死寂的偏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李太监缩着脖子，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，墨汁滴落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团漆黑的污迹。赵嬷嬷站在一旁，手指紧紧绞着帕子，指节泛白，眼神游移不定，不敢与宋婉对视。
「宋掌事的意思是？」崔姑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，那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她指间转动得有些僵硬。她强撑着笑意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，「你是要质疑内务府的验收流程？还是说，你觉得本宫连这点小事都看不出来？」
「宋某不敢。」宋婉缓缓直起身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行礼，而非辩驳，「宋只是觉得，既然炭已送到太后寿宴的备料处，若是质量有疑，不如当场试火。真金不怕火炼，好炭不惧火烤。」
她说得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恭敬的谦卑。
崔姑姑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出声。她向前迈了一步，裙摆上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光。「试火？你当这是在市集买菜？太后寿宴在即，每一块炭都是皇家用度。你若敢妄动火折，便是浪费皇恩，是大不敬之罪！这罪名，你担得起吗？」
她在赌。
赌宋婉不敢。
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紫禁城，一个新晋的掌事宫女，哪怕手握证据，也不敢轻易触犯“浪费皇家物资”这条红线。这是权力的傲慢，也是崔姑姑最后的底牌。
宋婉看着崔姑姑那双笃定的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「姑姑多虑了。」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钳，夹起那块黑炭，「宋某只需点燃这一小块，验证其是否受潮、是否掺假。若火色正常，宋某自请重罚；若火色异常……」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李太监颤抖的手，最后定格在崔姑姑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。
「……则需查明，为何劣炭能蒙混过关，流入内廷。」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窗外的雪落得更急，拍打在窗棂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屋内只有炭火微弱燃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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