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空气是凝滞的，像一块陈年的冻肉，硬邦邦地堵在胸口。
汪阿宁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，一股混杂着霉味、汗酸味和劣质煤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这是北方冬天特有的味道，粗糙，刺鼻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潮湿感。
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调音叉，金属的凉意透过棉袄内衬，死死贴着她的肋骨。
怀里揣着的细粮票，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，边缘微微卷曲。
那是用尊严换来的三条命。
“妈……”
一声微弱得像猫叫一样的呻吟从里屋传来。
汪阿宁的脚步顿了一下，随即加快。
她不敢回头，怕一回头，看见林致远那张苍白如纸的脸，就会忍不住跪下去哭出声来。
孩子的高烧还没退。
刚才在粮站排队时，那哭声就断断续续地撕扯着她的神经。
现在，声音更弱了，像是风箱漏气，随时会停摆。
她把粮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，动作轻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然后，她转身走进厨房，舀了一瓢冷水，又抓了一把玉米面。
玉米面粗糙颗粒感极强，刮着手心，生疼。
没有油，没有菜，只有最原始的淀粉味。
她点燃炉子，火苗舔舐着锅底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在这狭小的空间里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在倒计时。
汪阿宁靠在灶台边，看着跳动的火光，眼神空洞。
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那种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，再到手臂，最后传导到全身。
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恐惧。
恐惧明天，恐惧后天，恐惧这该死的饥饿何时才会停止。
就在这时，口袋里的那枚调音叉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真的震动，而是她手指无意识的摩挲，让金属杆发出了极轻微的嗡鸣。
那声音很尖，很细，像是一根针，扎进了她混乱的大脑。
钢琴。
这个词突兀地跳了出来。
亡夫林致远最爱弹钢琴。
那架老式立式钢琴，琴键泛黄，琴盖上有他抽烟时烫出的一个小小焦痕。
他说，音乐是灵魂的避难所。
在这个连吃饱都成问题的年代，音乐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可汪阿宁记得，每当他按下那些黑白琴键，整个屋子都会安静下来。
连窗外的风声，似乎都被隔绝在外。
她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那首曲子。
肖邦的《夜曲》。
致远最喜欢的，也是致远在她病重时，守在床边一遍遍弹奏给她听的。
如果……如果还能听到那个频率呢？
哪怕只是幻觉。
汪阿宁猛地睁开眼，目光落在光秃秃的桌面上。
没有钢琴。
只有一张缺了一条腿、用砖头垫着的方桌。
桌面斑驳，满是刀痕和油渍。
但她忽然觉得，这就是她的琴键。
她伸出双手，悬停在桌面上方。
指尖冰凉，指节因为长期的劳作而粗大变形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
这样的手，曾经按下的可是施坦威的象牙键。
如今，只能敲击这粗糙的木板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落下右手食指。
“笃。”
一声闷响。
接着是左手无名指。
“笃。”
节奏很慢，很乱。
她在心里默数着节拍，试图找回那段旋律的记忆。
三拍子，舒缓，忧伤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周围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。
邻居李秀兰家电视机里传来的戏曲唱腔，隔壁男人打呼噜的声音，甚至窗外呼啸的风声，都变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。
世界只剩下她的手，和这张桌子。
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，滴在桌面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，身体随着想象中的旋律轻轻晃动。
那一刻，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、低声下气的粮站顾客。
她是汪阿宁，曾是音乐学院的学生，曾是受人尊敬的钢琴教师。
直到——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一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