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，没人修。
光线是从对面那扇漏风的窗户渗进来的，灰扑扑的，像一层陈年的霜，糊在汪阿宁脸上。
她背靠着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门，手里攥着那枚调音叉。金属柄被掌心的冷汗浸得滑腻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爬上来，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门外没有人敲门。
也没有呼吸声。
只有一片死寂。
那种寂静比刚才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更让人窒息。它像是一团湿透的棉花，堵住了汪阿宁的口鼻，让她连吞咽口水都变得艰难。
她在赌。
赌门外那个人是不是霍建国派来的眼线。
如果是，开门就是自投罗网；不开门，对方可能会直接撞破，或者引来居委会的大喇叭广播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，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汪阿宁的心口。
丈夫林致远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，闷闷的，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。孩子致远也醒了，细微的抽泣声像针尖一样刺过来。
汪阿宁咬住下唇，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不能开。
开了门，就等于把最后的底牌亮给霍建国看。他想要的不只是半块金表，而是她的恐惧，是她作为前钢琴教师那点可怜的尊严彻底粉碎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，楼道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沉重，拖沓，带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僵硬。
是李秀兰。
汪阿宁屏住呼吸，透过猫眼——虽然镜片模糊不清，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扫过自己家门口的阴影。
李秀兰并没有停步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空荡荡的菜篮子，那是粮站发的标准样式，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。她走得很快，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走到汪阿宁门前时，李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只有半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对着汪阿宁的门板，用一种不大不小、刚好能让屋里人听见的音量说道：
“这鬼天气，风大得邪乎。听说隔壁老王家的烟囱堵了，熏得满屋子都是烟。”
这句话没头没尾。
但汪阿宁听懂了。
“烟囱堵了”，意味着有人在上面盯着，下面的人动弹不得。
李秀兰没有再停留，脚步加快，匆匆下楼去了。
汪阿宁松了一口气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。
李秀兰是在警告她，也是在监视她。在这个大院里，没有人是无辜的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换取那点可怜的安全感。李秀兰藏起了布票，所以她选择了沉默和旁观；而汪阿宁，她手里握着的是命。
里屋传来一声剧烈的咳嗽，紧接着是杯子打翻在地碎裂的声音。
“致远！”
汪阿宁猛地转身，冲回屋内。
昏暗的光线下，林致远靠在床头，脸色蜡黄，额头上全是虚汗。致远缩在角落里，小脸苍白，眼神空洞地看着母亲。
桌上那碗粥已经凉透了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膜。
汪阿宁蹲下身，捡起碎片，手抖得厉害。
“妈……我不饿。”致远小声说。
“胡说。”汪阿宁声音沙哑，眼眶发红，“你发烧，必须喝药，必须吃饭。”
她从柜子里翻出最后一点红糖，兑进温水里。
没有细粮，只有这点甜。
但这点甜，是霍建国给的希望，也是压在她头顶的石头。
如果不去换，今晚可能就要断气。
如果去换，她要付出的代价，不仅仅是那块表。
汪阿宁站起身，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凌乱，眼窝深陷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，领口还沾着刚才喂药时溅到的污渍。
她伸手摸了摸口袋。
那里装着半块金表。
老上海牌。
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纹，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，横亘在原本完美的圆面上。
这是第五章留下的痕迹。
当时她试图再次校准时间，却不小心摔在地上。那道裂纹，象征着她们家最后一点体面的崩塌。
现在，这道裂纹将成为交易的凭证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