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突然下起来的。
前一秒,考点门口还挤满了送考家长,伞面碰撞的嘈杂声像煮沸的水。后一秒,乌云压顶,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,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崔文秀站在警戒线外,手里攥着那把黑伞。
伞骨有些松了,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捻了捻伞柄上的防滑纹。那是林婉上周刚给他买的,说旧伞漏风。
他没舍得扔。
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,打湿了他的裤脚。皮鞋早就湿了,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往上爬,让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雨天,他背着发烧的小宇往医院跑。
那时候天很冷,但他心里是热的。
现在,只有冷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他没有掏出来看。他知道是谁发的。大概是林婉,或者是那个叫“弟弟”的男人发来的定位确认。
小宇不需要爷爷来接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崔文秀的心口,不致命,但每走一步都疼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
考场的大门开了。
黑色的潮水从门里涌出,夹杂着学生们的欢呼、抱怨和父母的询问。崔文秀踮起脚尖,目光在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搜寻。
他在找陈小宇。
那个总是低着头、眼神躲闪的孩子。
那个曾经会偷偷塞给他半块薄荷糖,笑着说“爷爷,这是甜的”的孩子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雨越下越大,周围的家长纷纷撑起伞,形成一个个孤岛。崔文秀孤零零地站在雨中,像个被遗忘的标点符号。
他的视线模糊了。
不知道是因为雨水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终于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出口。
陈小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,手里拎着书包。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扑向父母,也没有在人群中张望。
他只是径直地、平稳地走着。
步伐很快,带着一种决绝的利落。
崔文秀下意识地向他迈了一步,嘴唇动了动,想喊一声“小宇”。
声音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声浑浊的气音。
陈小宇没有看他。
或者说,他看见了,但选择视而不见。
一辆黑色的网约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路边,停在小宇面前。
车窗降下一半。
露出一个男人的侧脸,戴着墨镜,看不清表情,但坐姿端正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严谨。那是林婉的弟弟,林强。
小宇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动作流畅,没有丝毫犹豫。
崔文秀僵在原地,脚下的积水漫过了鞋面,冰冷刺骨。
他想冲过去,想敲打车窗,想把这该死的雨挡在外面。
但他不能。
他是谁?
在这个新的家庭秩序里,他是多余的。
前妻留下的孩子,选择了新家庭的庇护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背叛,也是一种成熟的生存智慧。
车窗升起。
黑色的车身融入灰色的雨幕中,迅速远去。
尾灯在雨水中晕开两团红色的光斑,像两只流泪的眼睛。
崔文秀收回了迈出去的脚。
他慢慢地转过身,背对着车子离去的方向。
手里的黑伞还在滴着水,发出单调的“滴答”声。
这一刻,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场关于忠诚与记忆的无声对峙,并没有输赢。
只有终结。
小宇完成了心理断奶。
他不再需要那个破碎的祖父,也不需要那个强势的祖母。
他只需要一个稳定的结果,一份能让他摆脱贫困感的成绩单。
至于爱,那是奢侈品。
他付不起,也不想要。
崔文秀撑着伞,慢慢走向公交站。
每一步都很沉重。
就像拖着那包已经空了的硬糖袋子,虽然里面没有了糖,但那份重量,依然压在胸口。
回到家时,屋里一片死寂。
林婉不在客厅。
厨房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,显得格外温馨,也格外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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