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毒辣,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秦家正厅偏殿的青砖地上,蒸腾起一股陈年霉味与檀香混合的窒息气息。
邓婉跪在冰凉的石板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寒梅。
她面前摆着一方端砚,墨汁已干涸成黑亮的壳,那是半个时辰前抄写《女诫》留下的残局。
窗外蝉鸣嘶哑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在催促什么,又像是在掩盖某种即将破碎的声音。
秦嬷嬷站在阴影里,手里那串紫檀木佛珠转得飞快,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,每一声都敲在邓婉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少奶奶,”秦嬷嬷尖细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试探,“夫人说了,这‘贞静’二字,心要静,手更要稳。您方才那一笔‘止争’,倒是写得痛快。”
邓婉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案几边缘那道深深的划痕上。
她知道,秦嬷嬷在等。
等她慌乱,等她解释,或者等她崩溃。
但她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跪姿,膝盖传来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。
“嬷嬷多虑了,”邓婉低声开口,语气温婉如水,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冷硬,“妾身不过是觉得,字如其人,若心中无争,笔下自无尘。那道横线,非为分割,实为定格。”
秦嬷嬷冷笑一声,佛珠猛地停住。
“定格?”她向前迈了一步,鞋底无声,却带着压迫感,“少奶奶这是在教夫人做事?还是说,您觉得夫人的规矩,不如您的心思活络?”
邓婉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一丝躲闪。
“不敢。妾身只是怕,若心不定,字便歪;若字歪,德便亏。德若亏,秦家的门风,岂能容得下半点瑕疵?”
这番话,看似恭顺,实则是在划清界限。
她在告诉秦嬷嬷:我懂你的把柄,也懂你的恐惧。但我更懂,秦家的门风,比你的私心更重要。
秦嬷嬷眯起眼睛,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两圈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赵姨娘甜腻却尖锐的笑声。
“哎呀,这是怎么了?姐姐在里面好生安静,妹妹在外头听着,心里都跟着紧张起来。”
赵姨娘掀开帘子走进来,一身粉红绸缎裙,刺得人眼疼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案几上的那张纸,以及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横线。
“哟,这不是《女诫》吗?”赵姨娘凑上前,故意压低声音,却刚好能让邓婉和秦嬷嬷听见,“怎么,姐姐抄得好好的,怎么弄成了这幅模样?若是让母亲看见了,怕是又要责罚了。”
邓婉心中一沉。
赵姨娘来了。
这正是她想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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