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极旺，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腻而压抑的沉香气息。
范氏跪在贵妃榻前的青砖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低着头，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。
那里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红罗炭时留下的淡淡松香，以及那股令人战栗的重量感。
半斤。
这个数字像是一根刺，扎进了她的骨髓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贵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慵懒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范氏顺从地抬起眼帘。
贵妃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，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，目光并未落在范氏脸上，而是投向了角落那只被重新摆正的银盆。
那是薛姑姑曾经掌管的物件。
如今，它空空如也，盆底还残留着几粒未燃尽的黑灰，像是某种被彻底抹去的罪证。
“薛姑姑贪墨了本宫半年的炭例，”贵妃轻轻吹去杯中的浮沫，“她说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少了半斤，也是活路。”
范氏的心猛地一紧。
她知道薛姑姑此刻正被禁足在慎刑司，等待发落。
但贵妃提起这件事，并非为了宣泄愤怒，而是为了展示一种更为精密的控制力。
“娘娘明鉴，”范氏轻声开口，声音低柔得像是一缕烟，“奴婢愚钝，只知炭火暖身，不知人心难测。”
贵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你倒是诚实。”
她放下茶杯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，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。
“既然你说人心难测，那便让本宫看看，你能不能测准。”
两名宫女走上前，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戥子，旁边放着一个崭新的瓷碗。
碗里盛着的，正是那半斤一等红罗炭。
“范妹妹，”贵妃看着范氏，眼神深邃，“这半斤炭，是你父亲当年送来的最后一箱货物的标准重量。你也知道，范家败落，便是因为亏空了这一笔。”
范氏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她没想到，贵妃会将这件隐秘至极、连宫中流言都未曾触及的往事，如此直白地摊开在她面前。
这不是试探。
这是宣示主权。
这是在告诉她：你的过去，你的家族，你所有的痛处，本宫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，并且……掌控在手心。
“臣妾……”范氏喉咙发干，想要辩解，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贵妃挥了挥手，示意宫女将炭倒入瓷碗，放在范氏面前的案几上。
“称一称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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