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的大雪封了路，紫禁城像被裹进了一床厚重的棉絮里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尚宫局地下档案室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，混合着劣质炭燃烧后特有的刺鼻硫磺味。
任婉屏住呼吸，指尖轻轻划过那一排排蒙尘的账册。
她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日搬运劣炭时沾上的黑灰，那是她“顺从”的证明，也是她此刻潜入这里的掩护。
钟嬷嬷以为，只要收了那半斤炭的亏空，就能买断所有低位嫔妃的沉默。
但她错了。
沉默不是妥协，是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“主子……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颤音。
小翠跪在阴影里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任婉没有回头，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那本泛黄的《冬炭支给录》上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任婉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雪花落在地上。
小翠咽了一口唾沫，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。
“主、主子，外面……有脚步声。”
任婉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那声音确实来了。
不是巡逻的太监，而是那种刻意放轻、却带着沉重压迫感的皮靴声。
一步，一步，踩在青石板上，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“是小翠吗？”一个尖刻的声音响起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，“怎么，还没学会怎么伺候主子，就先把嘴管不住了？”
钟嬷嬷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厚重的狐裘，手里捏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像是在打量猎物，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失窃的物品。
任婉缓缓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她的脸上没有惊慌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任婉微微欠身，姿态恭敬得无懈可击，“臣妾只是想来看看，这大雪天，尚宫局的炭火是否都按例送到位了。”
钟嬷嬷冷笑一声，走近两步。
那股浓烈的脂粉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。
“送到哪里去了？送到你的殿里，烧成了灰，还是变成了烟？”钟嬷嬷盯着任婉的眼睛，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，“任妹妹，有些东西，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。尤其是那些……不该出现在账面上的东西。”
任婉垂下眼帘，看着手中那本《冬炭支给录》。
这一章，记录的是去年冬至前三个月的炭火支取明细。
字迹潦草，墨迹深浅不一，显然是在匆忙间补记的。
而在这一页的末尾，有一行被涂改过的痕迹。
原本应该是“正五斤”，现在只剩下模糊的“五斤”二字，前面的字被用力涂抹，几乎要划破纸面。
“嬷嬷的意思是，这账目有问题？”任婉轻声问。
“我是说，”钟嬷嬷手中的钥匙串晃了晃，发出刺耳的声响，“有些账，烂在肚子里比摆在面上好。比如这‘半斤炭’。”
最后三个字，她说得很慢，像是在咀嚼某种恶心的食物。
任婉的心猛地一缩。
半斤炭。
这就是那个消失的数字。
在之前的账目里，每一房嫔妃的炭火都是足额的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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