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清晨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油脂混合着煤烟的味道。
国营第一粮站的木窗紧闭,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祁婉站在队伍末尾,指尖捏着那张边缘卷曲的肉票。
纸张粗糙,带着体温残留的微热,那是石建国昨晚塞进她口袋时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。
半斤。
对于全家老小来说,这是整整一个月的荤腥指望。
错过今天,就要饿肚子一个月。
队伍缓慢向前蠕动。
祁婉没有看前面的人,目光落在窗口旁那条狭窄的胡同里。
那里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车座上放着一个崭新的帆布包。
赵红梅就在那里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,正低头整理头发,嘴角挂着一抹天真而满足的笑意。
她在等石建国。
或者说,在等那个能让她留在城市的“机会”。
祁婉轻轻呼出一口白气。
她没有急着上前。
她知道,石建国此刻一定也在附近。
他在观察。
像所有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男人一样,他需要确认自己的“战利品”是否安稳,也需要确认那个被他抛弃的“包袱”是否还会纠缠。
祁婉故意放慢了脚步。
她走到离窗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肉票,对着光仔细端详。
动作很慢,很细致。
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。
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有人窃窃私语:“那是祁家的婉儿吧?听说她和石厂长要退了。”
“退婚?那半斤肉票……”
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针一样扎进祁婉的耳朵。
她抬起头,眼神平静地扫过人群。
然后,她的视线穿过拥挤的人群,精准地落在了胡同口的那棵老槐树上。
石建国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衣领挺括,脸上挂着那种温和却疏离的笑容。
他的目光越过赵红梅,直直地看向祁婉手中的肉票。
那一瞬间,祁婉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在等她闹。
等她冲上去质问,等他慌乱解释,等他为了维护自己在女知青面前的体面形象而不得不做出某种姿态。
只要祁婉开口,他就有了理由。
理由可以是“误会”,可以是“家庭压力”,甚至可以是一句轻描淡写的“你太不懂事了”。
他需要切断过去贫瘠的记忆,融入这个新的、充满崇拜者的集体。
祁婉就是那个贫穷的、纠缠的、必须被甩掉的过去。
但祁婉没有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挑衅。
*你想看我闹?*
*我偏不。*
祁婉转过身,背对着石建国,面向窗口。
窗口后,王掌柜那张疲惫的脸露了出来。
他戴着厚厚的棉手套,手里拿着夹子,眼神躲闪,不敢与祁婉对视。
“肉票。”
祁婉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。
王掌柜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和赵红梅说笑的石建国,又看了看祁婉苍白却坚定的脸。
“姑娘,”王掌柜的声音沙哑,“规定就是规定。票证不能私下转让,更不能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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