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国营第一粮站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油脂混合着陈旧汗水的味道。
这种味道并不好闻,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、沉甸甸的生存质感。
祁婉站在后院杂物间的铁门前,指尖捏着那张边缘卷曲的肉票存根。
纸张已经有些发软,上面残留的另一只手的温度,似乎还隐隐贴在皮肤上。
那是石建国的手。
也是背叛的手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存根塞进贴身的口袋,然后抬手叩响了门板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。
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,像是有人在慌乱地整理衣物。
过了片刻,门开了一条缝。
王掌柜那张疲惫的脸露了出来,眼袋浮肿,眼白浑浊。
他手里还提着一把扫帚,显然刚打扫完卫生。
看到是祁婉,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“小祁啊,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桌面,“这么早,有事?”
祁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微微侧身,让目光越过王掌柜的肩膀,扫视了一眼昏暗的杂物间。
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麻袋,散发着霉味。
柜台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浓茶。
一切如常,却又处处透着算计后的安宁。
“王掌柜,”祁婉轻声开口,语气柔和,却字字带刺,“我想核对一下,建国之前私自多拿的那些边角料。”
王掌柜握扫帚的手紧了一下。
指关节泛白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小祁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公家东西,怎么能叫‘私拿’呢?”
“建国他也是为了集体荣誉,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赵红梅落户?”祁婉打断了他。
她的声音依旧不大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王掌柜最忌讳的地方。
王掌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放下扫帚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,点燃了一根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表情变得模糊而危险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是想告发他?”
祁婉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我不告发。”
“我只是想要回属于我家的东西。”
“那半斤猪肉,虽然没吃到嘴里,但它换成了建国的面子,换成了红梅的户口。”
“既然肉没了,总得有点补偿吧?”
王掌柜吐出一口烟圈,眯着眼看她。
“祁婉,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这是计划经济,每一两肉都有账目。”
“建国多拿的那些猪皮、碎骨,早就记在损耗里了。”
“你现在要回来,就是让公家的账目不平。”
“你知道后果吗?”
祁婉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我把这件事捅到街道办,或者厂里的纪检组。”
“建国的饭碗保不住,红梅的户口也落不下来。”
“但王掌柜,你也知道,我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个未婚夫了。”
“我也不在乎他的前途。”
“我只在乎,我家里那五个张嘴吃饭的人,是不是真的饿了一个月肚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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