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尽,胡同里的青石板泛着冷硬的灰白。
祁婉站在石家小院门口,指尖摩挲着内兜里那张温热的肉票。纸张边缘有些卷曲,那是被汗水浸透又风干后的痕迹。半斤猪肉的重量很轻,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;但在1978年的北方城市,这半斤肉是命,是全家老小一个月唯一的荤腥指望,更是撕开体面假面的利刃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领,那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脸上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院子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,夹杂着赵红梅刻意压低却难掩娇嗔的笑声。
祁婉抬手,轻轻叩响了那扇掉漆的木门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敲在人心上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赵红梅探出头来,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,眼神里有一丝慌乱,但很快被一种虚假的热情取代。她穿着一条崭新的的确良裙子,在这灰扑扑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婉姐?”赵红梅愣了一下,随即换上一副亲昵的笑脸,“快进来,外面风大。”
祁婉侧身挤进院子,目光扫过堂屋。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,热气腾腾的白开水冒着烟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油脂混合着汗水的味道,还有隐约飘出的葱花爆锅的香气。
这种香气让祁婉的胃部微微抽搐。她已经两天没吃到一口油水了。
“建国去厂里开会了,说下午才回来。”赵红梅殷勤地搬来一把椅子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“婉姐坐,我给你倒水。”
祁婉没有坐。她走到桌边,手指轻轻划过桌面。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垢,那是昨晚做饭留下的痕迹。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祁婉问,声音轻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刺。
赵红梅倒水的手顿了一下,热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,她却浑然不觉。“天刚亮就走了。说是厂里有紧急任务,要讨论技术革新。”
她在撒谎。
祁婉在心里冷笑。石建国那个小心眼,最怕的就是别人知道他在家里受冷落。他去厂里不是为了工作,是为了逃避。逃避祁婉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,也逃避自己良心的谴责。
“是吗?”祁婉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晃了晃,里面只剩下半杯凉茶,“那他走得真急,连早饭都没吃。”
赵红梅的脸色僵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容:“建国忙嘛,身体要紧。婉姐要是饿了,我这儿还有点剩馒头,我去给你热热?”
“不用了。”祁婉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赵红梅的脸上。
那张年轻的脸庞上,此刻正泛着不自然的红晕。不是害羞,而是某种隐秘的满足感带来的气血上涌。
祁婉突然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红梅,你这脸色真好,红润得很。”
赵红梅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,眼神闪烁:“真的吗?可能是……可能是昨晚睡得好。”
“睡得好?”祁婉向前迈了一步,逼近赵红梅。
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。祁婉能闻到赵红梅身上那股廉价的雪花膏味道,混合着昨夜残留的酒气——不,那不是酒气,是油烟味,是炖肉的香味。
“那半斤猪肉,”祁婉轻声说道,字句清晰得像冰珠落地,“挺香吧?”
赵红梅猛地后退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柜子。玻璃瓶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赵红梅的声音尖利起来,原本伪装的镇定瞬间崩塌。
祁婉从内兜里掏出那张肉票,展开,递到赵红梅面前。
那张泛黄的纸片,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,边缘已经磨损。它曾经属于祁婉的家,现在却成了悬在赵红梅头顶的利剑。
“昨天傍晚,粮站窗口前。”祁婉看着赵红梅惊恐的眼睛,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,“石建国把这张票给了你。他说,这是‘先进奖励’,是留给你的惊喜。”
赵红梅的脸色煞白,嘴唇颤抖着,说不出话来。
“可是,”祁婉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,“石建国告诉我,这张票是他攒了半年的工资换来的,是为了感谢我在厂里帮他挡掉了那些无聊的闲话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堂屋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树枝的沙沙声。
赵红梅死死盯着那张肉票,仿佛那是毒蛇的信子。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裙角,指节泛白。
“他……他说谎?”赵红梅的声音细若蚊蝇,带着哭腔。
“是不是谎言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祁婉收起肉票,重新放回口袋,“不过,有一点他说对了。”
赵红梅抬起头,眼中满是绝望和迷茫:“什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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