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天漏了。
邵红卫蹲在裴志远租住的平房后墙根下，浑身湿透。
雨水顺着帽檐滴进眼睛里，涩得生疼。
他没动。
像一块长在这泥泞里的石头。
手里攥着那台刚攒钱买来的海鸥相机，胶卷已经上好了。
这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家当。
也是他最后的筹码。
屋内传来纸张燃烧的噼啪声。
很轻，但在暴雨的轰鸣中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是纸张纤维在高温下崩裂的声音。
邵红卫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知道里面烧的是什么。
不是普通的柴火，也不是取暖用的煤球。
是纸。
大量的、带着墨迹的纸。
他想起白天食堂里，王掌柜扔进废纸篓的那张介绍信。
那张上面印着“裴志远”三个字，却盖着另一个陌生公章的介绍信。
如果没猜错，裴志远今晚要毁掉的，就是这张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铁证。
邵红卫站起身。
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蹲守而僵硬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不能让他烧掉。
一旦烧成灰烬，这一切就只是他的臆想。
在这个讲究证据的年代，没有证据，就是莫须有。
而莫须有，救不了半斤肉，也救不了老人命。
邵红卫绕到前门。
木门虚掩着，留了一道缝。
显然是为了排烟，或者是……自信没人敢来？
他推开门。
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。
混合着霉烂墙壁的潮湿气息，让人作呕。
屋内光线昏暗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。
两个身影背对着门口。
一个是裴志远。
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军装，袖口卷起，露出沾满黑泥的手指。
另一个是个高个子男人，看不清脸，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。
裴志远正往火盆里添纸。
那些纸片在火焰中蜷曲、发黑，最终化为飞灰。
邵红卫举起相机。
快门按下的瞬间，闪光灯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一团白光。
“谁？！”
裴志远吓得一哆嗦，手里的纸撒了一地。
那个高个子男人迅速转身，挡在裴志远身前。
他手里多了一把铁锹。
寒光一闪。
邵红卫没有退缩。
他放下相机，一步步走进屋内。
雨水从他的衣角滴落，在地上汇成一滩污水。
“邵红卫？”
裴志远认出了他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随即又强装镇定。
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，声音有些颤抖：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这……这是私人地方。”
“烧什么呢？”
邵红卫的声音很低，像砂纸磨过地面。
他不看裴志远，目光落在火盆里。
那里还剩几张没烧完的纸片。
边缘已经焦黑，但中间的字迹依稀可辨。
那是介绍信的抬头。
以及，那个被刻意涂抹过的公章轮廓。
“没什么。”
裴志远下意识地去踢火盆，想把剩下的纸踢进去。
“一些没用的废纸。你要看吗？”
他说着，伸手去拉邵红卫的肩膀。
动作看似亲昵，实则暗藏力道。
邵红卫侧身避开。
他的手顺势抓住了裴志远的手腕。
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的皮肉里。
“松开。”
邵红卫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
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。
裴志远疼得龇牙咧嘴，却没敢大声喊叫。
他怕引来邻居。
在这个大院里，名声比命重要。
尤其是对于他这种靠伪装混进来的知青来说。
“邵同志，有话好说。”
裴志远另一只手摸向口袋，似乎在掏什么东西。
“今天的事，是我错了。肉票……我可以退给你。”
他试图用利益交换来平息事态。
但他忘了，邵红卫要的从来不是退回来的肉票。
他要的是公道。
是要把那张假证件钉死在他的耻辱柱上。
“晚了。”
邵红卫冷冷地说。
他另一只手举起了手中的海鸥相机。
镜头正对着火盆，也对着裴志远惊恐的脸。
“刚才那一闪，拍到了什么，你知道。”
裴志远的眼睛瞪大了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