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锅炉房的铁门虚掩着,像一张缺了牙的嘴。
林婉侧身挤进去时,带起一阵陈年的霉味。
那是煤渣受潮后发酵的气息,混杂着铁锈和老鼠粪便的味道。
她反手轻轻合上门。
没有锁。
这里早已废弃多年,连锁孔都锈死在墙里。
寒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。
林婉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缓缓滑坐在地。
膝盖上的淤青还在跳痛,那是刚才故意摔倒留下的印记。
她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。
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,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。
上面盖着的红色公章,此刻看起来不再威严,反而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这是她用半斤肉票换来的命。
也是赵科长递给她的一把刀。
林婉低下头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仔细检查着介绍信的每一个字。
“西北边疆建设兵团……”
字迹有些模糊,墨迹似乎还没完全干透。
她想起白天在粮站柜台前,赵科长签字时那慢条斯理的动作。
笃。笃。笃。
他的手指关节敲击桌面的声音,仿佛还回荡在耳边。
那时候,他推过来这张纸,眼神透过厚底眼镜,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“林同志,这可是组织给你的机会。”
他说这话时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没有善意,只有算计。
林婉握紧了纸张,指节泛白。
她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张通行证。
这是一份投名状。
一旦她踏上这趟列车,她就彻底切断了与这座城市的联系。
再无退路。
再无回头。
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。拖沓。
像是穿着硬底皮鞋踩在碎雪上。
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,呼吸瞬间停滞。
她屏住气,身体紧贴着墙壁,尽量让自己缩小成一团阴影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。
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有人在撬门?
不,是在敲门。
两下。
短促。有力。
不是巡逻队的风格。
巡逻队不会这么有礼貌,也不会只敲两下就停下来等待回应。
林婉眯起眼睛,透过门缝向外看去。
昏黄的路灯光晕中,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穿着风衣,戴着帽子。
老张。
赵科长的司机。
但他手里拿的不是枪,而是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老张并没有继续敲门,也没有离开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或者在确认里面是否有人。
林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老张怎么会在这里?
按照计划,他应该已经在车站附近接应了。
除非……
除非赵科长根本就没打算让她轻易上车。
或者说,赵科长派来的根本不是接应的人,而是监视者。
甚至,是清理者。
如果她在路上出了什么“意外”,老张就是那个负责善后的人。
这个念头让林婉浑身发冷。
她想起刚才拐角处那两个男人。
他们真的是赵科长的人吗?
还是说,那是另一拨人?
不同的势力?
或者是赵科长为了测试她的忠诚度,故意安排的陷阱?
林婉不敢深想。
在这个年代,猜疑链比风雪更刺骨。
任何一丝犹豫,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。
她必须做出选择。
是现在出去面对老张,还是继续躲藏?
如果出去,她可能失去最后的机会。
如果不出,老张可能会报警,或者引来巡逻队。
无论哪种结果,对她来说都是死局。
就在这时,老张开口了。
声音很低,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。
“林婉。”
他在喊她的名字。
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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