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炉房的铁门合上后，那股潮湿的霉味似乎还黏在林婉的皮肤上。
她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雨还在下，敲打着粮站斑驳的红砖墙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林婉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，指尖触碰到胸口内袋里那张硬挺的纸片——那是她的命，也是她的枷锁。
介绍信虽然湿了，但还没烂。
只要烘干，只要盖上新章，她就能走。
去西北。去那个连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的边疆。
赵科长给了她时间，但也设下了陷阱。
林婉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和雨水的气息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她转身走向办公楼的方向。
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，电压不稳是老毛病了。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扭曲地投射在剥落的墙皮上，像是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梦。
她走得极轻，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吞没。
每经过一扇紧闭的门，她都会下意识地下意识屏住呼吸，观察门缝下的光线，确认里面是否有人。
在这个年代，孤独是一种罪过，也是一种保护色。
赵科长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。
推开门时，一股浓郁的茉莉花茶香气扑面而来，瞬间冲散了楼道里的阴冷。
这味道太奢侈了。
在这个连茶叶梗都要配给的时代，能喝到这种飘着完整花蕾的茶，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展示。
赵科长坐在办公桌后，背对着窗户。
逆光中，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，只有那双戴着厚底眼镜的眼睛，在镜片后闪着幽微的光。
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，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墨水渍。
“来了？”
他的声音慢条斯理，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，而不是一个即将被遣返的盲流的去留。
林婉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她的目光扫过桌面，最后落在角落里的炉子上。
那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，盖子半开着，热气袅袅升起。
那就是她的介绍信。
“进来。”赵科长放下手帕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坐。”
椅子是硬的，木头表面磨得光滑，却透着刺骨的凉意。
林婉坐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没有看赵科长，而是盯着桌上那杯茶。
茶水清澈，几朵白色的茉莉花瓣在水中舒展，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。
“茶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赵科长端起自己的杯子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“趁热喝。”
林婉摇了摇头，声音极轻：“我不渴。”
赵科长笑了笑，手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哒，哒，哒。
节奏和之前在雨中敲打伞柄时一模一样。
“不喝？那你是在嫌弃我这里的茶不够档次？”
他语气依旧温和，但眼神却沉了下来。
“还是说，你在等我把条件说完，再决定要不要喝这杯茶？”
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知道，这场交易的核心，从来都不是那张湿透的纸。
纸只是媒介，真正的筹码，是她这个人。
或者说，是她背后那段不愿被人提起的过去。
“条件是什么？”
她抬起头，直视赵科长的眼睛。
尽管视线有些模糊，但她努力维持着平静。
赵科长身体前倾，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，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，推到林婉面前。
那不是介绍信。
而是一张空白的工作调动申请表。
“这张表，填好了，明天早上送到保卫科。”赵科长说，“理由栏写‘家庭困难，需回原籍照顾病重母亲’。”
林婉愣住了。
这不是她去西北的理由。
这是去另一个城市，或者……留在本地某个不起眼的岗位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她问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意思是，”赵科长站起身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林婉身边。
他身上那股墨水味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再次袭来，这次更加浓烈，几乎令人窒息。
他俯下身，在她耳边低语：
“如果你想要那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，你就得先答应我这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
赵科长直起身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，在空白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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