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末，雪下得更紧了。
西六宫偏殿的窗纸被风刮得哗哗作响，像是有无数只枯手在抓挠。
范青瓷坐在榻上，身上裹着那件薄如蝉翼的旧狐裘，指尖早已冻得发紫，微微颤抖。
她并不急着生火。
炭火不足是既定事实，急也没用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必须来的人。
翠儿在一旁搓着手，脸色苍白，小声问：“娘娘，柳公公那边……会不会真的不来？”
范青瓷没回头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太后有旨，冬至前夜，低位妃嫔需自省。内务府送炭，名为送暖，实为送规。”
“规矩到了，人就得到。”
话音刚落，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刘德那种拖沓的脚步。
而是无声无息，却带着压迫感的足音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，吹灭了案头仅剩的一盏烛火。
黑暗中，柳公公那张浑浊的脸浮现出来。
他手里没拿账本，也没带随从。
只有拇指上的翡翠扳指，在雪光下闪过一抹幽绿的光。
“答应娘娘，”柳公公的声音尖细，像是砂纸磨过玻璃，“老奴奉命，给您补送炭火。”
范青瓷站起身，拢了拢披风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上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“柳公公亲自来了？”
她语气平静，听不出喜怒。
柳公公捻了捻扳指，眼神扫过屋内空荡荡的铜盆。
“娘娘折煞老奴了。这点小事，怎敢劳驾内务府掌事亲至？不过是……怕刘德手脚不干净，再出岔子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但范青瓷知道，他在试探。
试探她是否真的失去了底牌。
试探她是否还敢反抗。
范青瓷走到案前，那里放着一张残缺的账目复印件。
那是她从刘德袖口掉落的半张纸上拼凑出来的。
上面写着：冬至配额——标准量。实际发放——扣除半斤。去向：内务府公库。
字迹潦草，墨迹未干。
“柳公公说笑了。”范青瓷拿起那张纸，轻轻抖了抖，“这炭火若是公库收走了，为何我这里的铜盆里，连半点余温都没有？”
柳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娘娘，这话可就说重了。”
“内务府做事，向来严谨。若是少了，那是天意，是运势。岂能怪罪到老奴头上？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范青瓷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藏着恐惧，也藏着贪婪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，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。
“是啊，规矩。”
她举起手中的残纸。
“柳公公，你教我的规矩，我都记在心里了。”
“既然你说这是天意，那我便问问这天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手指一用力。
“嘶啦——”
清脆的撕裂声响起。
那张残破的账目，被她撕成了两半。
柳公公瞳孔骤缩。
他想伸手去拦，却不敢动。
因为范青瓷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娘娘！”柳公公声音提高了几分，带着压抑的怒意，“你这是做什么？这可是内务府的凭证！”
范青瓷将撕碎的纸片揉成一团。
她没有扔在地上。
而是缓缓塞进了自己的袖中。
贴着冰冷的皮肤。
那团纸屑硌着她的手腕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
但这痛感让她清醒。
“凭证？”范青瓷反问，“柳公公，若这张纸留在外面，明日祭典开始前，它便会出现在御前。届时，大家都会知道，东六宫的炭火，是如何‘严谨’地消失的。”
“而若它在我手里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