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边缘的锈迹，像干涸的血痂。
裴昭将铲子里的炭渣缓缓倒入其中。
动作很轻，生怕惊扰了那些尚未散尽的霉味。
春桃跪在一旁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。
她看着那堆黑乎乎的灰烬，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“主子，”春桃的声音细若蚊蝇，“这……这就留着？”
裴昭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拿起一把细长的银镊子，夹起一块较大的炭块。
炭块表面有一层白霜，那是受潮后结出的盐析。
在指尖用力一捏，白霜碎裂，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内核。
“春桃，内务府的规矩，你背过吗？”
裴昭的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。
春桃愣了一下，连忙点头：“背过。每月冬至前，按位份拨发炭火，不得克扣，不得以次充好。”
“那你可知，”裴昭放下镊子，目光落在春桃脸上，“若是炭火受潮，为何还要烧？”
春桃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受潮的炭，燃烧时会产生大量的黑烟和异味。
这在宫中是大忌。
若是被人察觉，便是谋害主子的罪名。
彭姑姑敢送来这种炭，要么是她蠢，要么……
她是故意的。
裴昭垂下眼帘，继续用镊子翻检着灰烬。
“她不是在送炭，是在送祸。”
这句话很轻，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春桃心里。
春桃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主子，那咱们……要不要把炭倒出去？或者趁李公公没走远，去追回来解释？”
裴昭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春桃那双惊恐的眼睛。
“解释？”
裴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不是笑，是冷意。
“若是现在去解释，便是承认我们嫌弃太后赏赐的炭不好。”
“这是欺君之罪。”
春桃浑身一颤，低下头去，不敢再言语。
裴昭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炭盆里。
她知道，此刻不能乱。
李公公刚才闻到了气味，却没有声张。
这说明他也在权衡。
司礼监的人，最擅长的就是观望风向。
只要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，这件事就可以被压下去。
但裴昭不想让它被压下去。
她要让这件事，变得无法忽视。
她用镊子轻轻拨开表层的浮灰。
底下是一层厚厚的、潮湿的炭渣。
这些炭渣混合着未燃尽的木屑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。
裴昭的目光突然凝固了。
在灰烬的深处，有一点不一样的反光。
不是炭的黑，也不是灰的白。
是一种温润的、带着青色的光泽。
她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伸出镊子。
指尖有些凉，但她稳住了手。
镊子尖端探入灰烬深处，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小物体。
轻轻一挑，那东西被夹了出来。
落在掌心，沉甸甸的。
那是一块瓷片。
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边缘不规则，显然是从什么完整器物上崩裂下来的。
瓷片的断口处，还残留着一丝焦黑的痕迹。
但在灯光下，那瓷片本身呈现出一种特殊的青灰色。
上面隐隐约约，刻着几个极小的字。
裴昭眯起眼睛，凑近了些。
借着孤灯昏黄的光晕，她辨认出了那几个字。
“内府·丙字库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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