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。
邵衡站在自家门前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他停住了动作。手指还扣在那盒打折鸡蛋的塑料提手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身后的雨声大了。不是滴落,是倾泻。老旧小区的排水系统早已不堪重负,积水顺着台阶漫上来,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味道,混合着潮湿的空气,钻进鼻腔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范曼还在后面。那种存在感像是一根细针,扎在他刚刚被撕开的心理防线上。刚才电梯里的对话像是一场高烧后的谵妄,此刻被冷雨一激,又变得清晰且锋利。
“那个雨夜……”
这句话像咒语。
邵衡深吸一口气,肺部因为紧张而收缩。他必须进门。必须把门关上。切断这种令人窒息的连接。
门锁终于咬合。咔哒一声轻响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喧嚣。
他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鸡蛋盒放在脚边,红色的标签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。那是今天唯一的战利品,也是他维持尊严的证据。
只要不打开这扇门,他就还是那个掌控生活的退休教师,而不是一个被回忆追赶的狼狈老人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很稳。高跟鞋敲击在水磨石地面上,没有犹豫,也没有停顿。
邵衡的身体僵硬起来。他没有起身去开门,只是把身体贴得更紧了一些,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丝光亮。
“邵老师。”
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有些闷,但依然清晰。范曼的声音不再像电梯里那样带有试探性的尖锐,而是多了一种疲惫的沙哑。
“停电了。”她说,“整栋楼都停了。我在楼下等了五分钟,物业说变压器跳闸,至少两小时才能修好。”
邵衡没有说话。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。暴雨正在加剧,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,震得窗玻璃微微颤抖。
范曼继续说道:“我带了电脑,还有充电器。但我需要光。也需要……一点人气。”
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,几乎被雷声掩盖。
邵衡的手指松开了半寸。
这是一个微小的动作。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挤压声。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什么。等待对方离开,或者等待对方做出某种越界的举动。
范曼的选择出乎意料。她没有敲门乞求,也没有强行闯入。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,并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理由。停电。孤独。
这是一种体面的请求。
邵衡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了妻子去世前的那个晚上。也是停电。妻子握着他的手,说黑暗不可怕,可怕的是身边空无一人。
那一刻,他的骄傲崩塌了。
他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抗议声。衰老的身体并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,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。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金属冰凉。
他犹豫了片刻。这一秒的停顿,对他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最终,他拉开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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