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又灭，灭了又亮。
方素琴站在自家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纸盒。
纸盒很轻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刚才在楼道里，苏伯衡那句“谢谢”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，激起的水花还在她心头荡漾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盒子。
红色的“特价处理”四个字，已经被揉得有些模糊。
那是最后一盒打折鸡蛋。
第一章它在冷柜底层，带着寒气；第二章被她攥在手心，带着体温；第三章出现在苏伯衡门口，带着试探；第四章被退回并加了张纸条，带着倔强；第五章变成两人共食的早餐，带着温情。
现在，第六章，它空了。
但方素琴觉得，里面装满了东西。
那种沉甸甸的、温热的东西，填满了这间只有六十平米的小屋，也填满了她心里那块空缺已久的地方。
她把纸盒放在鞋柜上，动作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板表面，那里有一道折痕，是苏伯衡刚才递过来时留下的。
那道折痕，成了他们之间第一个正式的契约。
方素琴转过身，走到窗前。
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，照在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上。
叶子边缘卷曲发黄，像极了这两个老人此刻的心境——渴望生机，却又害怕寒冷。
她想起苏伯衡摩挲碗沿的动作。
那只手，指节粗大，布满老年斑，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菜泥痕迹。
可就是这只手，接过了她的善意。
没有拒绝，没有推脱，只是默默地吃干净了每一口蛋羹。
方素琴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想约他。
不是明天，也不是今天。
而是下周。
去公园散步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她是个退休语文教师，讲究体面，讲究分寸。
主动邀约，尤其是对一个丧偶的老人，太唐突了。
可是，如果不约，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连接，会不会随着这盒鸡蛋的吃完而消散？
就像那碗蛋羹里的糖，加多了甜腻，加少了寡淡。
她到底加了多少糖，才刚好掩盖住两人之间的尴尬？
方素琴走到镜子前，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灰色的针织衫，洗得发白，领口微微变形。
这是她最得体的一套衣服，平时舍不得穿，只有在送女儿回家或者去学校开会时才拿出来。
今天，她特意穿了它。
不是为了见谁，只是为了给自己一点勇气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社区群里的消息。
【通知：本周末小区将举行秋季义诊及健康讲座，地点在中心花园。欢迎居民参加。】
方素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中心花园。
苏伯衡也喜欢去那里吗？
她记得上次在菜市场，苏伯衡提到过，他以前常去公园看鸟。
虽然他的背驼了，眼睛花了，但那份对自然的眷恋，应该还在。
她拿起手机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打字，删除，再打，再删。
“苏老师，周末有空吗？”
太生硬。
“一起去看病？”
太功利。
“天气不错，要不要……”
太暧昧。
方素琴叹了口气，把手机放下。
她需要更自然一点的借口。
比如，借书。
或者，问路。
不，这些都不够好。
最好的理由，应该是顺路。
或者是，顺便。
方素琴的目光落在了鞋柜上的空纸盒上。
突然，一个主意冒了出来。
她拿起笔，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几行字。
字迹工整，透着书卷气。
“周末公园有菊花展，听说品种齐全。若你有空，可一同前往。——方”
写完，她看了看，又划掉。
太正式了，像是一封公函。
她重新写了一张。
“周末天晴，适合散步。公园菊花开了，若你兴致好，可同往。——方素琴”
还是有点拘谨。
方素琴咬了咬嘴唇，最终只写了一句最简单的话。
“周末，公园，看花？若方便，等你。”
没有署名。
因为对方知道是谁。
也不需要署名。
这是一种默契，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。
她把便签纸折好，塞进信封。
然后，她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。
她穿上了那双很少穿的软底皮鞋，拿上钥匙和钱包，再次走出了家门。
这一次，不是为了送蛋羹。
而是为了送出一张邀请。
楼道里很安静，只有邻居开门关门的声响。
方素琴走到苏伯衡家门口，犹豫了片刻。
她没有敲门。
她知道苏伯衡不喜欢被打扰，尤其是在清晨。
于是，她将信封轻轻塞进了门缝。
动作轻柔，像是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。
信封滑落进去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方素琴退后一步，贴在墙上，屏住呼吸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身影出现，等那双警惕的眼睛发现这份意外之喜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。
方素琴的心跳越来越快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，门内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，缓慢，却坚定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。
方素琴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，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苏伯衡探出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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