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时,偏殿暖阁内的炭火彻底熄了。
贺婉起身,指尖触碰到那件新制冬衣的袖口。
粗糙的线头刺手,像是一根倒竖的针,扎进她早已麻木的神经里。
昨日断掉的玉簪碎片,此刻正静静躺在桌案角落的阴影中,沾着昨夜未干的血迹和灰尘。
小翠端着铜盆进来,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。
“主子,李总管刚才来过。”小翠压低声音,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,“他站在门口,没说一句话,只看了那堆碎屑一眼,就走了。”
贺婉没有回头。
她拿起剪刀,剪断了一缕多余的丝线。
“他捡走了什么?”贺婉轻声问。
“没看清。”小翠咬了咬嘴唇,“但他走的时候,袖口鼓了一块。而且……内务府那边传来了话,说今日要重新清点所有答应位份的私藏物品,尤其是那些‘不合规矩’的旧物。”
贺婉手中的剪刀顿了一下。
银刃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。
她知道,这不是清点,这是清洗。
许姑姑要用最正当的理由,抹去昨天那场博弈中留下的所有痕迹。
包括那半寸余量,包括那滴血,也包括李总管可能带走的东西。
“把冬衣穿上吧。”贺婉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小翠动作一顿:“主子,这衣服……”
“尺寸刚好。”贺婉打断了她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内务府的手艺,从来不会出错。错的是穿衣服的人,不懂得分寸。”
她站起身,任由侍女将那件厚重的狐裘披在身上。
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,在耳边盘旋。
袖口内侧,那半寸余量被巧妙地折叠隐藏,表面平整如初。
它不再是证据,也不再是筹码。
它变成了一件普通的、符合规矩的衣服。
但只有贺婉知道,在那层光滑的缎面之下,藏着多少看不见的锋芒。
午时刚过,雪又下了起来。
这次不是鹅毛大雪,而是细密的冰碴,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许姑姑来了。
她没有带随从,只手里捏着一把银剪。
那银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剪刃闭合得严丝合缝,像是一张紧闭的嘴,随时准备咬断不该有的东西。
许姑姑走进暖阁,目光扫过桌案,最后落在贺婉身上。
她的眼神锐利如刀,上下打量着贺婉身上的冬衣。
从领口到袖口,再到裙摆。
她在找。
找任何一丝不合规整的痕迹,找任何一点可以让她发难的破绽。
贺婉垂着眼眸,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恭顺得无懈可击。
“臣妾见过姑姑。”
许姑姑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走到桌案前,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那堆昨晚留下的灰烬。
指尖沾上了一层黑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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