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彻底熄了。
殿内的温度骤降，连呼吸都凝成白雾。
窗外暴雨如注，雷声滚过天际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宋婉站在铜镜前，身上那件素色狐裘依旧紧紧裹着腰腹。
它像一层冰冷的壳，将她与外界隔绝，也将她的尊严层层勒紧。
裴昭那句“保重身体”，在耳边回荡。
是关心？还是警告？
宋婉指尖微动，触碰到内衬粗糙的边缘。
那是裁缝故意未收口的痕迹。
也是裴昭留给她的羞辱——半寸余量，足以让人臃肿，足以让人失仪。
若不能在今晚的赏赐宴前解决，她将被视为不知进退，甚至谋逆。
“娘娘，”翠儿端着铜盆进来，水已凉透，“这衣服……实在没法穿。”
她声音发颤，眼神惊恐地扫向门口。
“掌事姑姑说，这是贵妃娘娘亲自点名的制式，谁敢改动，就是欺君。”
宋婉没有回头。
她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。
“欺君？”
她轻声重复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若这件衣服本身便是欺君的道具呢？”
翠儿一愣，随即捂住嘴，不敢出声。
宋婉转身，从妆奁深处取出一把细银剪。
剪刀锋利，映出寒光。
“翠儿，去把门闩上。”
“娘娘！”翠儿急得眼圈发红，“若是被裴昭的人发现……”
“她们不会发现的。”
宋婉语气低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裴昭要的是我当众出丑，而不是我死在这里。只要我不出席，她便输了第一局。”
她走到案几旁，将狐裘平铺。
布料沉重，带着陈年的霉味和劣质填充物的酸臭。
宋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的腥甜。
针尖刺入布面的瞬间，阻力极大。
那不是普通的丝绸或棉絮。
而是掺了杂质的旧絮，甚至可能有……
她动作一顿，眉头微蹙。
指尖顺着主线摸索，找到那个隐蔽的结扣。
那是裁缝留下的特殊标记。
在宫中，只有最顶级的绣娘才能打出这种“隐线”。
但此刻，这根线的走向不对。
它不是用来加固，而是用来束缚。
宋婉屏住呼吸，手腕轻抖。
银针挑开第一个线头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。
每一针都像是在剥离一层伪装。
雨水敲打着窗纸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掩盖了剪刀细微的咔嚓声。
翠儿站在阴影里，浑身紧绷，随时准备冲上来阻止。
但她看到了宋婉的眼神。
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。
仿佛拆解的不是一件衣服，而是一个谎言。
线头断裂的声音，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宋婉拿起那根被拆下的主线。
线身光滑，色泽均匀，显然是上好的丝线。
但在靠近断口处，有一小块暗黄色的污渍。
她凑近鼻尖，轻轻嗅了嗅。
不是墨迹。
是朱砂。
宫中只有御用印章才会用到这种特制的朱砂印泥。
而裴昭，从不使用御赐之物。
除非……
宋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她将线头放在掌心，翻转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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