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的午后,东宫偏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。
铜鹤香炉吐出的瑞脑销金兽烟雾缭绕,将这一方天地笼罩在一种甜腻而令人窒息的昏黄中。
唐婉跪坐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被冰雪压弯却未折断的青竹。
她身侧,苏婕妤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护甲,目光时不时飘向唐婉那略显宽大的袖口,眼底藏着几分看戏的快意。
而在暖阁最高处的软榻上,谢太妃慵懒地倚靠着引枕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一枚羊脂玉扳指。
那玉扳指温润通透,却在她的摩挲下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唐答应,”谢太妃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,缓缓穿透了厚重的帷幔,“这衣服,可是本宫特意让人裁制的。”
唐婉垂眸,视线落在自己膝头交叠的双手上。
那件狐裘大氅的袖口处,确实比寻常宫制多了半寸余量。
布料堆积在那里,形成了一道并不美观的褶皱,像是在恭顺的表象下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。
“谢太妃恩典,奴婢感激不尽。”唐婉轻声说道,语气谦卑到了极点,“只是这衣袖稍长,恐污了太妃赐下的吉兆,奴婢想着……”
“想着什么?”谢太妃打断了她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想着自行改小,显得你知错能改?还是想着留着它,显摆你唐家的‘风骨’?”
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苏婕妤手中的动作停了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这是一道送命题。
若唐婉承认自己想改,便是坐实了她之前拒绝修改的“抗命”之罪,更隐含了对谢太妃眼光的不敬;若她不改,便是公然挑衅,视尊严于无物。
掌事姑姑赵嬷嬷站在一旁,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冷硬,眼神却如刀锋般刮过唐婉的脸颊。
她知道唐婉袖子里藏着什么——或者说,她以为唐婉袖子里藏着秘密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那半寸余量,正是唐婉此刻唯一的护盾。
唐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微微抬起眼帘,目光清澈而平静,仿佛并未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人凌迟的恶意。
“太妃说笑了。”唐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拂过冰面,“奴婢愚钝,只知太妃慈爱,赐衣之时必是考量周全。这多出的半寸,或许是太妃特意留给奴婢活动的余地,以免奴婢在行礼时拘谨失仪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毕竟,奴婢位分低微,若是连这点‘留白’的福气都接不住,才是真的辜负了太妃的美意。”
这话听着恭敬,实则是在捧杀。
她在告诉谢太妃:你若觉得这衣服有问题,那是你的问题,不是我唐婉的问题。
谢太妃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她手中的玉扳指转得更快了,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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