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脆响,像是某种隐秘的警告。
唐婉坐在铜镜前,指尖轻轻搭在案几边缘。那件谢太妃赏赐的冬衣就叠在一旁,玄色的织金缎面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像是一层剥落的死皮,紧紧裹着这深宫里的活人。
袖口处,那半寸余量依然突兀地垂着。
它不是失误,是陷阱。赵嬷嬷走时那句“后果自负”还在耳边回荡,而此刻,更深层的寒意却从脚底升起。唐婉想起赵嬷嬷递衣时,那涂着厚粉的手指在门框上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那不是恐惧。
那是贪婪后的虚脱,或者是……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后的惊悸?
唐婉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那一瞬的画面:赵嬷嬷的眼神没有落在衣服上,而是死死盯着唐婉的手腕,仿佛那里藏着能撕裂东宫的秘密。
“娘娘。”
一声轻唤打破了寂静。贴身宫女春杏端着铜盆进来,水汽氤氲中,她的脸色有些发白。她看了一眼那件冬衣,又看了看唐婉,嘴唇动了动,最终跪在榻边,低声说道:“娘娘,这衣服……若是明日请安时袖口太长,怕是要被嬷嬷们笑话不懂规矩。奴婢……奴婢想趁现在,用针线将袖口收紧一分。只收这一分,既合了礼数,又不显刻意。”
唐婉睁开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春杏低垂的发顶。
“收起针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缕烟,瞬间消散在暖阁的热气里。
春杏抬起头,眼中满是焦急:“娘娘!赵嬷嬷刚才的话您没听见吗?若是不改,明日太妃娘娘若问起,咱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!这半寸余量,在您手里是‘敬畏’,在别人眼里就是‘傲慢’啊!”
“傲慢?”唐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手指缓缓抚过那冰冷的丝绸表面,“春杏,你可知这衣服是谁送的?”
“是……是太妃娘娘。”
“太妃娘娘送的是恩赐,还是试探?”唐婉反问,语气中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,“若我今日改了,便是承认了我之前的‘病弱’是装的,承认我在耍心眼。那样一来,我不但失去了‘病弱’这张挡箭牌,还坐实了‘心机深沉’的罪名。”
春杏愣住了,手中的针线盒微微晃动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唐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天色已近黄昏,残阳如血,将宫殿的影子拉得老长,如同无数张开的网。
“这半寸余量,是我唯一的护身符。”唐婉转过身,眼神清冷,“谢太妃要的不是衣服合体,她要的是我的低头。但我不能低头,至少不能在今晚,以这种卑微的方式低头。”
她走到案前,拿起那把用来裁剪纸样的小剪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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