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年的秋雨,像是天上漏了底,连绵不绝地砸在皇陵工地的碎石场上。
沈长庚站在泥泞的石阶路尽头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透的绢布。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檐滴落,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水痕。他身后是通往祭坛的必经之路,前方则是黑压压的一片沉默。
“大人,赵四……赵四没了。”
说话的是个瘦小的工部书吏,名叫陈九。他缩着脖子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,眼神惊恐地躲闪着,不敢看沈长庚的眼睛。
沈长庚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抬起手,用袖口擦了擦被雨打湿的眼角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。
“没了?”他反问,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,“他是失踪了,还是死了?若是失踪,锦衣卫为何封锁了石阶路?若是死了,尸首何在?”
陈九打了个寒颤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,双手递上:“这是赵四临死前塞给我的。他说……说王公公的人来了,把他拖进了旁边的柴房。我听见里面有惨叫,还有皮鞭抽肉的声音。我不敢进去,只敢躲在暗处听。”
沈长庚接过那张纸。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墨迹已经晕开,但依稀可辨:*砖样在左,账本在右,勿信李尚书。*
这就是赵四留给他的最后遗言。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、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吏,用生命为他指了一条生路,也断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“王德全亲自带队封路了。”陈九压低声音,指着前方不远处那排持枪的锦衣卫,“他们说是奉了司礼监的手令,查办私闯禁地者。大人,咱们走不了了。”
沈长庚的目光越过陈九的肩膀,看向那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。为首的锦衣卫指挥使正眯着眼,似乎在打量着这两个浑身湿透的文人。而在更远处的阴影里,一个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——那是王德全的轿子。
三缕山羊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,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雨夜中泛着幽冷的光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沈长庚轻声说道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好一个‘徇私舞弊’。王公公倒是算无遗策,连我手中的证据都要提前截胡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那块金砖的残片,以及一张被烧焦了一半的图纸。这张图纸是他昨夜从李修远书房偷出来的,上面画着皇陵地基的布局,但右下角缺了一大块,且边缘有明显的火烧痕迹。
“大人,快走!”陈九急得满头大汗,“王公公要来了!您拿着这些,去见圣驾!明日圣驾亲临,只要您把这块砖呈上去,再把图纸交上去,一切就真相大白了!”
“真相?”沈长庚冷笑一声,将图纸重新折好,贴身藏起,“在这大明朝堂,真相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除非它足够致命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雨夜的寂静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