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天光还没完全亮透。
职工宿舍楼下的水泥地上，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炉未散尽的烟味，还有某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汗臭。
闵秀站在三楼的窗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边缘。
那里硬邦邦地塞着那个信封，以及那半尺确良。
布料已经被她洗净、晾干，重新折叠得整整齐齐。
它现在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棉布，不再带有昨夜那种黏腻的体温。
但闵秀知道，它比任何时候都冷。
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咒骂声。
“开门！给老子滚出来！”
那是父亲闵国栋的声音。
平日里那个只会缩在沙发里抽烟、见到债主就装死的男人，此刻却像条疯狗一样对着宿舍楼的大门咆哮。
闵秀没有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一团混乱的影子。
追债人的皮鞋踩在霜面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几个穿着喇叭裤、留着长发的青年正围着闵国栋推搡。
闵国栋跪在地上，额头磕破了，血顺着眉骨流下来，糊住了眼睛。
他一边哭嚎，一边指着三楼的窗户。
“秀儿啊！你出来看看！你弟弟腿断了！医生说要手术！你不救他，你就不是人！”
周围的邻居纷纷探头张望。
有人指指点点，有人摇头叹息，也有人冷漠地拉上了窗帘。
在这个集体主义年代，家丑不可外扬是铁律。
但如果这个“家丑”闹到了厂门口，那就不仅仅是家丑了。
那是影响政治前途的大事。
闵秀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她没有穿那件崭新的工装，而是套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。
推开宿舍楼大门的那一刻，冷风扑面而来。
她走下楼梯，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回声里。
当她的影子投射到楼下时，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闵国栋抬起头，看到女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，眼中的绝望瞬间变成了贪婪的希望。
“秀儿！你终于肯出来了！”
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，想要抓住闵秀的衣角。
闵秀侧身避开，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。
她的目光越过父亲，落在了那两个追债人身上。
其中一个是刘刚。
昨晚那个得意洋洋的小混混，此刻正一脸横肉地瞪着她。
“哟，闵大闺女，舍得下来了？”
刘刚嗤笑一声，踢了一脚地上的闵国栋，“这老东西欠了三千块，三天不还，我就让他儿子少根手指头。”
三千块。
对于现在的普通工人来说，这是一笔巨款。
对于闵家这种吸血家庭来说，这是天文数字。
闵秀看着刘刚，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寒。
“钱，我会给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。
刘刚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识相就好。不过，光说不练假把式。今天见不到钱，我们就去厂保卫科告状，说你私生活混乱，勾引领导，骗取招工名额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精准地刺进了闵秀最脆弱的地方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