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供销社大厅里的空气浑浊而粘稠。煤烟味混杂着汗味,在闷热的午后沉淀下来,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,糊在每个人的皮肤上。
袁静站在柜台前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被揉皱的购买凭证。玻璃板下压着的单据边缘已经卷起,上面只写了“半尺确良”,却歪歪扭扭地盖了三个不同的章:一个是许国栋私藏的库存章,一个是财务室的作废章,还有一个是工商局新盖的查封章。
这三个章叠在一起,像是一张网,死死勒住了这半尺布的命脉。
许国栋站在柜台另一侧,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那只戴着磨损金戒指的手指,正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钢笔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,每次心里有鬼,或者想要拿捏下属时,就会去摸那支派克钢笔。
“袁静,你这是在闹什么?”许国栋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硬,“这布是我妻子看中的,我有优先采购权。至于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扫过周围窃窃私语的同事,最后落在袁静苍白的脸上,“如果你再纠缠不休,我就以破坏公物罪论处。”
袁静没有看他,而是看向柜台外。那里站着两名县工商局的巡查员,灰色的制服笔挺,手里拿着记录本。他们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许国栋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,也没有看向袁静手中紧握的半尺布。
他们的视线,越过两人的头顶,落在了袁静身后的墙上。
那里挂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,封皮磨损,边角卷起。那是供销社最核心的物资流转台账,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为什么不看人?因为账本不会撒谎,而人会。
“科长,”袁静语速平缓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窗棂,“您说这是您妻子看中的,可这张单据上的经手人签名,为什么是周会计?”
许国栋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周会计是我的人,他替我记一笔怎么了?袁静,你少在这里装无辜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?你想把责任推给下面人,好让自己脱身?”
“是吗?”袁静抬起头,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,“那请问科长,为什么这张单据上的墨水,还没有干透?”
她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那张单据的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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