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务府正厅,地龙烧得极旺。
与东六宫的冰窖相比,这里热得像蒸笼。
傅婉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
她低着头,视线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《冬衣炭火册》上。
纸张粗糙,带着陈年的霉味。
叶嬷嬷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那枚翡翠扳指。
三枚扳指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每一声,都像敲在傅婉的心口。
“傅答应。”
叶嬷嬷的声音尖利,穿透了暖意。
“冬至祭天,乃是大礼。你的炭火额度被扣去半成,是为了填补内务府的亏空,也是为了让你长个记性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点在账册的一行字上。
那里有一抹暗红色的痕迹。
那是朱批。
减额朱批。
从第一章落下,到此刻,它像一道伤疤,横亘在傅婉的命途上。
“你可知罪?”
傅婉没有抬头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在雪地上。
“嫔妾不知罪。只知这炭火数目,似乎有些对不上。”
叶嬷嬷冷笑一声。
“对不上?内务府的账,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低位嫔妃来查?”
她猛地合上账册。
黑皮封面撞击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是尚宫局的定论。你有异议,可以告御状。”
傅婉抬起眼。
目光平静,却藏着钩子。
“嫔妾不敢。只是听闻,松烟墨遇水则晕,而朱砂印泥,遇热方显原色。”
她微微倾身,语气谦卑至极。
“嫔妾想请教嬷嬷,这朱批之下,是否还有底稿留存?”
叶嬷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她身后的主审官,那位身着青色官服的老者,眉头微皱。
他是叶嬷嬷的远亲,也是今日的主持者。
他的态度暧昧,既不偏袒,也不驳回。
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。
“底稿?”
叶嬷嬷嗤笑。
“内务府大库的铁柜已经封存。所有底稿,都在库里。你想看,也得等审计结束。”
傅婉点了点头。
“嬷嬷说得是。”
她停顿了一瞬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然后,她轻声问道:
“那么,若嫔妾没猜错,这‘减额’的半成炭火,本该用于祭祀。如今既已扣除,便不该再出现在别处。”
叶嬷嬷的手指僵住了。
扳指停在半空。
傅婉的话,像一根针,刺破了表面的平静。
“傅答应,你在暗示什么?”
叶嬷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“暗示?嫔妾不敢。”
傅婉依旧垂着眼。
“只是觉得奇怪。若是为了立威,扣了便是。为何还要改账?”
她抬起头,直视叶嬷嬷的眼睛。
“因为改了账,才能名正言顺地将炭火调拨出去。”
叶嬷嬷的脸色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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