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龙里的炭火只剩最后半块,像一颗将死的心脏,在铜炉深处微弱地搏动。
傅婉坐在炕沿,指尖死死扣住那支御赐的金簪。簪头雕刻的缠枝莲纹硌得掌心生疼,这是她唯一的退路,也是她的筹码。
翠儿跪在一旁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主子,外头的风……像是刀子。”翠儿压低声音,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,“叶嬷嬷刚才路过窗下,奴婢听见她在笑。”
傅婉没有回头,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本黑皮账册的副本上。
那是她从内务府小库房偷换出来的残页,上面赫然写着“东六宫·傅氏·冬炭配额”。而在原本该是数字的地方,有一行鲜红的朱批,字迹凌厉,如刀刻斧凿:
【减额半成】
这就是贯穿前五章的那个东西。
第一章它刚落下时,带着叶嬷嬷不可一世的威压;第二章傅婉试图用湿布擦除,却被朱砂渗入纸纤维的顽固击败;第三章她发现这朱批之下,底稿的墨迹有重叠的漏洞;第四章她将计就计,伪造了新底稿塞进铁柜;第五章朱批被正式归档,看似尘埃落定。
而此刻,第六章,这枚朱批成了悬在傅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如果明日审计官翻开账册,看到的依然是这行“减额半成”,而她寝宫里的炭火却不够维持冬至祭天的礼仪,那么失仪之罪,便是满门抄斩。
“翠儿。”傅婉的声音轻得像雪落,“把那块真炭,分成三份。”
翠儿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主子!那样连一盏茶的暖都撑不住啊!”
“不。”傅婉转过身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一份留在炉里,维持最低限度的温度,别让御史台的耳目觉得我冻病了,那是‘病弱’,不是‘失仪’。另一份,藏在你的袖口里。最后一份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藏在叶嬷嬷今晚必去的地方。”
翠儿愣住了:“哪……哪里?”
傅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微笑。
“内务府偏殿的通风口。叶嬷嬷今夜要核对所有低位嫔妃的炭火消耗,她最在意的是‘公平’,或者说,是她贪污后的‘平衡’。我要让她自己发现,有人动了她的奶酪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寒风骤然灌入窗缝。
窗纸发出哗啦的脆响,仿佛有人在外面撕扯。
傅婉心头一跳,立刻吹灭了案头仅剩的一盏油灯。
黑暗中,她听见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金属扳指敲击桌面的清脆声响。
哒、哒、哒。
那是叶嬷嬷的习惯性动作。每当她心中不安或正在盘算狠事时,就会用手指敲击桌面。
“傅答应。”
门外传来叶嬷嬷粗厉的声音,隔着门板,依旧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傲慢,“听说你这里炭火不足?本嬷嬷特意来瞧瞧,是不是你在耍什么花样。”
傅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口的血腥味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前,却没有开门,只是隔着门板,轻声说道:
“嬷嬷说笑了。臣妾正担心炭火过多,惊扰了公公们的清修呢。”
门外沉默了一瞬。
接着,是一声冷哼。
“哼,装模作样。”叶嬷嬷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,“明早审计官一到,若是查出一两炭火的亏空,你这脑袋,可就不保了。记住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但在那之前,规矩必须立在那里。”
傅婉的手指紧紧攥着金簪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她听懂了。
叶嬷嬷在威胁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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