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阁里的炭盆早已熄了。
只剩下一层灰白的寒灰，像死去的雪，堆在铁网之下。
韩令仪跪坐在榻上，手里捏着那卷《内务府炭火勘合单》。
纸张边缘焦黑，是被火燎过的痕迹。
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，那是墨迹干透后的微凸。
她盯着“炭”字。
这一笔的墨色，确实比旁边“斤两”二字淡了一圈。
像是写字的人手腕抖了一下，或是墨水将尽时的匆匆收尾。
“娘娘。”
翠儿被押进来的声音很轻，带着镣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。
她被两个粗使太监架着，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。
头发散乱，脸颊上有明显的指痕。
那是贺嬷嬷留下的。
韩令仪没有起身。
她只是微微抬眼，目光落在翠儿颤抖的手腕上。
那里有一道新添的血痕，渗出的血珠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红冰。
“翠儿，”韩令仪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，“疼吗？”
翠儿抬起头，眼眶通红。
她没有哭，只是死死咬着嘴唇，直到尝到血腥味。
“奴婢……不疼。”
她喘息着，眼神却越过韩令仪，看向身后紧闭的门板。
“是奴婢没用，没守住那半车炭。”
韩令仪心中一刺。
她知道翠儿在撒谎。
更知道，这半车炭的短缺，不是意外，而是贺嬷嬷投来的试探石。
若韩令仪此刻表现出愤怒或惊慌，便是露出了底牌。
若她顺从接受，便是默认了内务府的规矩——主子要忍，奴才要贪。
“你守住了。”
韩令仪淡淡地说道。
她将勘合单轻轻放在膝头，手指抚过那行模糊的火印。
“是你替我挡了一劫。”
这句话，让翠儿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门外，脚步声渐近。
沉重，缓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寒风裹挟着雪沫卷入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曳。
贺嬷嬷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佛衣，手里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像是在计数，又像是在倒计时。
她的面容枯瘦，眼窝深陷，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屋内，最后停留在韩令仪身上。
“娘娘好兴致。”
贺嬷嬷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这般深夜，还对着几张废纸发呆。”
韩令仪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动作优雅，不急不缓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
她垂眸行礼，声音温软，却透着股子冷意。
“臣妾只是在想，明日太后寿宴，若炭火不足，失了仪态，岂不让太后失望？”
贺嬷嬷眯起眼睛。
佛珠转得更快了些。
“娘娘这话，老奴听不懂。”
她走近两步，身上带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，混合着霉湿的气息。
“上月送去的炭，可是按着册子上写的数目，一分不少。”
“至于这‘少了一半’的说法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怕是娘娘冻糊涂了，记岔了吧？”
韩令仪抬起眼。
她没有反驳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嬷嬷说得对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卷勘合单，双手递上前。
“是臣妾糊涂。”
“但这单子上的数字，确实是这么写的。”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