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，御花园旁的佛堂外廊已是一片肃杀。
韩令仪拢了拢身上的狐裘，指尖触到那层薄冰般的寒意，心头却比这冬风更冷。她手里捏着一卷薄薄的纸——那是昨夜翠儿拼死从柴房带回来的《炭火勘合单》副本。
纸张粗糙，边缘还带着些许墨迹晕染的痕迹。
这是贺嬷嬷贪墨的铁证，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。
但贺嬷嬷不会轻易接。
内务府的掌事姑姑，向来是只披着慈悲外衣的饿狼。
韩令仪站在廊下，目光穿过珠帘，落在正中央那个枯瘦的身影上。
贺嬷嬷跪坐在蒲团上，手中那串磨得发亮的白玉菩提珠，正随着她的呼吸，发出极轻、极规律的“咔哒”声。
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，一下下割在韩令仪紧绷的神经上。
周围围着四个心腹宫女，个个垂首屏息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任何靠近的人，都会被视为威胁。
韩令仪没有上前，也没有行礼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像是在欣赏这冬日里难得的清寂。
直到李总管端着托盘匆匆走来，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。
“娘娘吉祥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韩令仪，将托盘放在贺嬷嬷面前的案几上。
托盘里是一盏刚沏好的热茶，热气腾腾，与周围的寒冷格格不入。
“嬷嬷，这是内务府新贡的雨前龙井，您尝尝。”
贺嬷嬷没动，手中的佛珠依旧未停。
“老奴念经呢，没空喝茶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。
李总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更加谄媚：“嬷嬷若是不喜，奴婢这就撤下去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贺嬷嬷终于睁开了眼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，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。
她瞥了一眼韩令仪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既然来了，就进来坐坐吧。正好，老奴也累了，想听听娘娘的高见。”
韩令仪心中一凛。
她知道，这是试探，也是陷阱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明日便是太后寿宴，若此时退缩，不仅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，连累及的不仅是自己，还有那些因炭火短缺而受冻的宫人。
更重要的是，她要查出那些石头是从哪里混进来的。
韩令仪迈步走入佛堂。
一股浓烈的檀香扑面而来，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，让人有些窒息。
她走到贺嬷嬷对面，缓缓坐下。
动作优雅，姿态谦卑，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家常。
“嬷嬷近日辛苦，为后宫诸位姐妹操劳，令仪感激不尽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语气柔和，却暗藏锋芒。
贺嬷嬷冷笑一声，手中的佛珠转得更快了。
“感激？娘娘这话，老奴可不敢当。内务府做事，向来是按规矩办事。若是娘娘觉得哪里不妥，大可去跟皇上告状。”
说着，她指了指案几上的《炭火勘合单》正本。
那张单子平整地铺在那里，上面的火印清晰可见，数字也无懈可击。
“这是内务府发出的凭证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娘娘若是怀疑，大可以拿去查验。”
韩令仪没有看那张单子。
她的目光落在贺嬷嬷手中的佛珠上。
那串白玉菩提，色泽温润，显然被盘玩多年。
但在其中一颗珠子上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那道裂痕很浅，若不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但韩令仪记得，这道裂痕，出现在半年前的一次宫廷变故中。
那时，先皇后薨逝，宫中混乱，许多旧物遗失或损坏。
这道裂痕，就是先皇后遗物的证明。
贺嬷嬷贴身佩戴它，不仅仅是因为信仰，更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地位。
她是先皇后身边的旧人，如今又掌管内务府，权势滔天。
“嬷嬷说得对，规矩确实是规矩。”
韩令仪微微一笑，伸手端起那杯雨前龙井。
茶水滚烫，烫得她指尖发红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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