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，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。
户部大堂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火苗扭曲着，将江知府那张深青色的官服影子拉得极长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死死罩在聂青舟身上。
案上放着那本《冬衣验收总册》。
它不再是第五章里被指尖划过批注的薄册子，此刻，它沉重得像一块墓碑。封皮是厚重的桑皮纸，边缘已经磨损发白，那是经手六名同僚、耗费半年心血才凑齐的账目与货单。
“聂主事。”
江知府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温润。他右手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，左手却按在那本总册的封面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御史台的折子，辰时必到御前。”
江知府抬起眼皮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，“你要保你的同僚，我要我的政绩。这世上的事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，而是看谁更会做减法。”
聂青舟站在案前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，砸在青砖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看着江知府按在总册上的手，又看了看旁边那张空白的保证书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：*自愿承担验收失职之责，所有后果自负。*
只要签了这个，盖上私印，那些塞满陈年败絮的冬衣就能变成“合格”品。明天，御史台查到的是赵四等人的贪墨，而不是江知府的监管不力。
但代价是，聂青舟将彻底失去退路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聂青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若我签了这保证书，明日抄家问罪的便是我。六位同僚固然难逃干系，但我这一死，谁去查这批冬衣到底是从哪家作坊流出的？谁去填这个窟窿？”
江知府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聂青舟上前一步，目光落在总册那行小字批注上，“大人要的是‘结果’，我要的是‘过程’的清白。如果我只是顶罪，那这批劣质冬衣就成了无头公案。一旦有人翻旧账，大人觉得，是查出一两个书吏容易，还是查出幕后主使容易？”
江知府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。
他当然知道。这批冬衣的数量巨大，涉及的银两足以震动朝野。如果只是几个书吏背锅，根本平息不了上面的怒火。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顺水推舟、将责任完全推给“执行层”的理由，同时保留自己“力挽狂澜”的姿态。
“你想怎样？”江知府问道，语气中多了一丝试探。
聂青舟伸出手，并没有去拿笔，而是轻轻翻开了总册的最后一页。
那里，原本应该盖着户部大印的地方，是一片空白。
而在封底的夹层里，隐约透出一枚暗红色的印记——那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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