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，像无数根冰冷的针，扎进京城的青石板缝隙里。
聂青舟拢了拢湿透的官袍下摆，避开巷口那滩浑浊的积水，快步走进“听雨轩”的后门。这里是一家隐蔽的茶楼，平日里只接待些不愿抛头露面的商贾或失意文人。今日，他却带着一个比雨水更沉重的人——赵四。
赵四浑身发抖，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被雨水打湿的包袱。他的脸色惨白如纸，眼窝深陷，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“大人……”赵四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，“这冬衣库里的棉絮……真的是陈年的败絮啊。我摸过，硬得像石头，还有一股子霉味。”
聂青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示意伙计上茶，自己则从袖中取出那本《冬衣验收总册》。封皮已被雨水浸得发软，边角卷曲，但里面的纸张依然挺括。他将册子轻轻放在桌上，指尖划过封面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“赵兄弟，怕什么？”聂青舟微微一笑，眼神温和，“只要这册子上盖了‘合格’的大印，那些发霉的棉絮，就是朝廷赏赐给边关将士的‘暖人心’之物。谁敢说是败絮，便是质疑户部的眼光，质疑当朝宰相的用人。”
赵四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希冀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：“可江知府……他说要彻查。他说这批衣服若是发了霉，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“江知府要的是政绩，不是真相。”聂青舟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，“他要抓人立威，而我们需要一个替罪羊。李掌柜，就是那个人选。”
话音未落，茶楼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一股夹杂着雨腥味的冷风卷入室内，吹灭了桌上的烛火。一个身穿绸缎马褂、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是李掌柜，这批冬衣的供应商。
“聂大人，赵书吏，好兴致啊。”李掌柜收起油纸伞，甩了甩上面的水珠，脸上挂着圆滑世故的笑意，“这么大的雨，怎么不去库房避避？还是说，二位觉得这茶楼的雨声，比账房里的算盘声更动听？”
聂青舟放下茶杯，笑意未减：“李掌柜来得正好。正愁无人作证，证明这冬衣的棉絮来源清白。”
李掌柜脚步一顿，目光在聂青舟和赵四之间游移，最后落在桌上的《冬衣验收总册》上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，随即冷哼一声：“聂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？这批货可是经过层层检验的。若有问题，那也是验收官的手脚不干净，与我李家无关。”
“手脚干不干净，看看这册子就知道了。”聂青舟翻开总册，指着其中一页，“这是第三箱冬衣的明细。数量对得上，重量也对得上。唯独这棉絮的成分，写的是‘新棉花’。但李掌柜，你忘了吗？你在送货单上写的，是‘精选细绒’。”
李掌柜的脸色瞬间僵住。他没想到聂青舟连这种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。
“那是笔误。”李掌柜强装镇定，“聂大人莫要栽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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