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终于歇了。
空气里那股子闷热的潮气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湿棉被,死死裹着“静安花艺”的玻璃门。聂青禾站在柜台后,手里还攥着那束白菊。花瓣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,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,一直渗进心里最软的那块肉里。
苏明远就站在门口。
他身上的灰色风衣被雨水打湿了大半,贴在身上,勾勒出清瘦却紧绷的轮廓。那把黑伞收拢着,伞尖还在滴水,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他就那样站着,像是一尊被时间遗忘在巷口的雕塑,眼神温和,却又疏离得让人心寒。
那张《“静安花艺”店铺转让协议》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柜台的抽屉里。
就在半小时前,林伯把它塞进聂青禾手里时,纸张粗糙的边缘磨得她掌心发疼。那是第六章结束时,她推给苏明远的复印件,而原件,始终在这个店里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她的神经。
现在,它少了那份隐瞒,多了一份沉重。
“青禾。”苏明远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,“我要走了。”
聂青禾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他那双眼睛,那里面的愧疚和无奈,比三年前那个暴雨夜还要浓烈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想买走这家店,不是为了经营,而是为了埋葬。埋葬那段让他背负骂名离开的过去,也埋葬他们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遗憾。
“你确定?”聂青禾轻声问,语调平稳,却在尾音处极短地迟疑了一下,“一旦签了字,这里就不再是‘静安花艺’,而是一块待开发的商业地产。你舍得吗?”
苏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舍不得,也没资格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两人之间最后一层伪装的平静。
就在这时,风铃响了。
不是那种清脆悦耳的声音,而是被潮湿的空气压得沉闷的低响。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身影匆匆跑过巷口,那是陈伯。他没有进来,只是远远地挥了挥手,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在催促。
他知道,有些结,终究是要解开的。
聂青禾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。她转身走向后厨,那里有一壶刚煮好的桂花酒酿圆子,热气腾腾,带着甜腻的香气,能稍微驱散一点心里的寒意。
“你要喝点热的吗?”她背对着苏明远问道,声音轻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身后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用了。”苏明远的回答简短有力,克制得近乎冷漠,“我还有事。”
聂青禾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端着两碗酒酿圆子走出来时,苏明远依旧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他把黑伞撑开了一些,遮住了头顶漏下的最后几滴雨水,却把自己完全隔绝在那个狭小的干燥空间里。
这是一种防御的姿态。
他在拒绝靠近,也在拒绝原谅自己。
聂青禾将其中一碗放在门口的石阶上,另一碗端到自己面前。她没有坐下,而是就这样站着,看着那碗升腾起的热气。
“林伯走的时候,留了一句话。”聂青禾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苏明远风衣下摆沾着的泥土上,“他说,这店里的根,扎得太深,拔不出来。”
苏明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他低下头,看向那碗酒酿圆子。白色的圆子在透明的汤汁里沉浮,像极了他们这些年分分合合的命运。
“根扎得深,是因为没人愿意松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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