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并没有停的意思。
反而越下越大,像是要把这江南小城彻底淹没在灰暗的潮气里。
叶知秋收起那把黑伞,伞尖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。她没有回花店,而是转身拐进了那条狭窄幽深的巷弄。
唐伯年的老宅就在巷尾,一扇斑驳的铁门半掩着,透出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她手里攥着那枚钥匙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,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。
上一章留下的那个问题,像一根刺,扎在她的心口。
当一个人连自我认知都崩塌时,他最后抓住的那根稻草,是真相,还是更深的谎言?
叶知秋知道,如果她不现在进去,唐伯年可能会在那片黑暗中溺亡。
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屋内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短暂地照亮了客厅的一角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香气。
那是红玫瑰的味道。
不是花店里那种经过修剪、喷洒保鲜剂的清新花香,而是一种带着泥土腥气、甚至隐隐有些腐烂甜腻的气息。
就像……某种被强行压抑了半个世纪的欲望,终于找到了出口,却已经变质。
“唐伯年?”
叶知秋轻声唤道。
声音很轻,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沉重的呼吸声,从卧室的方向传来。
急促,混乱,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挣扎。
叶知秋放轻脚步,绕过堆满杂物的客厅,推开了卧室虚掩的门。
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房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。
窗户紧闭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将所有的雨水和光线都隔绝在外。
唐伯年坐在床边。
他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,而是穿着一件泛黄的白色衬衫。
领口敞开着,露出枯瘦嶙峋的锁骨。
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眼神浑浊而涣散。
在他的怀里,紧紧抱着一束东西。
那是红玫瑰。
确切地说,是一枝被拆散了所有花瓣的红玫瑰。
剩下的花茎早已枯萎,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黑褐色,像是一条死去的蛇。
但那些散落的花瓣,依然保持着鲜红的颜色。
它们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,有的沾满了老人浑浊的泪水,有的则静静地躺在床单上,像是一滩干涸的血迹。
叶知秋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这就是第六章里,被她扫入垃圾桶的那束花的残骸。
她以为它已经终结了执念。
没想到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重新回到了主人手中。
“秀兰……”
唐伯年突然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面。
叶知秋愣住了。
秀兰?
那个名字,像是一道惊雷,劈开了她脑海中那片迷雾。
她记得林婉说过,婉清生前有个闺蜜,叫秀兰。
可唐伯年口中的这个秀兰,似乎并不是那个温婉端庄的亡妻。
“别走……”
唐伯年伸出双手,想要抓住什么。
他的手指颤抖着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泥点。
他抓向虚空,却抓了个空。
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门口的叶知秋身上。
那一刻,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
那是看爱人、看救命稻草、看唯一归宿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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