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,火光跳跃在沈夫人的脸上,映得她眉眼间的疲惫更甚。
宋青黛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,但她背脊挺得笔直。
那件绣着红花的冬衣被李嬷嬷呈在案上,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上的血花,刺眼,又诡异。
“薛管事。”沈夫人没有看衣服,也没有看宋青黛,只是淡淡唤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。
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是算盘珠子拨弄的脆响。
薛管事连滚带爬地进了屋,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抵着地面,浑身发抖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给夫人请安。”
他的声音尖细,带着明显的颤音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。
宋青黛垂着眼帘,余光瞥见薛管事那双沾着泥雪的靴子。
那是库房特有的湿泥,混着炭渣的黑灰。
他刚从库房来,身上还带着那股子阴冷的霉味。
“听说,这件冬衣是你亲手核对过样式的?”沈夫人问。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薛管事猛地抬起头,眼神闪烁,随即又迅速低下头,磕头如捣蒜。
“回夫人,是……是奴才命裁缝铺做的。样式是照着往年的规矩,不敢有丝毫僭越。”
“不敢僭越?”
沈夫人冷笑一声,拿起剪刀,指尖轻轻划过那朵红花。
“那这暗线为何绕成死结?夹层为何硬邦邦如铁石?”
她手腕一翻,剪刀尖端挑开了那道暗线的一角。
薛管事的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李嬷嬷站在一旁,手里捻着佛珠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知道,这是夫人要杀鸡儆猴,也是清理门户的前兆。
她不能帮,也不能拦。
只能看着。
“薛管事,”宋青黛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,像春风拂过柳梢,“奴婢不懂针线,只摸到里头有异物。若是炭钱克扣,导致棉花掺了碎石,那便是欺主之罪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眼眸,目光清澈而无辜。
“奴婢只是想提醒夫人,冬日严寒,若衣物不暖,恐伤了身子。”
这话看似关切,实则刀刀见血。
她在把水搅浑。
如果薛管事承认克扣炭钱,那就是贪墨;如果不承认,那就是衣物制作粗劣,同样失职。
无论哪种,他都跑不掉。
薛管事死死盯着宋青黛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他没想到,这个新来的小妾,竟然敢这么步步紧逼。
“夫人!”薛管事突然嘶吼起来,声音凄厉,“这是诬陷!是宋氏故意毁坏衣物,想要陷害奴才!”
他猛地扑向那件冬衣,伸手就要去抢剪刀。
“住手!”
沈夫人一声厉喝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薛管事僵在半空,手指离那朵红花只有寸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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