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虽好,暖阁里的地龙却烧得有些过旺。
宋青黛跪在铺着厚绒毯的地上,膝盖处传来的热度让她有些恍惚。
她低着头,视线落在沈夫人案几上那只景泰蓝花瓶上。
瓶身绘着缠枝莲纹,釉色温润,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那是前几日赏下来的物件,说是宫里流出的旧物,珍贵得很。
沈夫人靠在引枕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手里捏着一卷账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你方才说,”沈夫人的声音很轻,带着病后的沙哑,“这道暗线,不仅是炭钱的亏空?”
宋青黛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缓缓抬起眼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回夫人,暗线本身并无恶意。”
“它是薛管事为了掩盖克扣炭钱的手段,特意留在冬衣夹层里的假账条。”
“但如今,它成了一把刀。”
沈夫人眯起眼睛,手中的账册轻轻拍打着掌心。
“刀?谁的刀?”
“李嬷嬷的。”
宋青黛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字字清晰。
“薛管事只是棋子。他贪墨的数目,远超内务府的记录。多出来的部分,并未流入私囊,而是进了掌事房的暗库。”
“那里,只有李嬷嬷一人知晓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暖阁里的炉火噼啪作响,仿佛在燃烧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沈夫人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。
她盯着宋青黛,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柔弱的妾室。
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
“证据就在薛管事身上。”
宋青黛从袖中取出那枚绣花针。
针尖挑着一小块残破的蜀锦,上面绣着一朵暗红色的梅花。
“这是我在拆衣时发现的。”
“薛管事以为我在示弱求饶,特意让裁缝在暗线旁绣上红花,想让我闭嘴。”
“可他不知道,这朵红花的位置,正好对应着账本上的一个特殊标记。”
宋青黛将那块蜀锦放在案几上。
“那个标记,指向的不是薛管事的名字,而是李嬷嬷心腹账房‘赵四’的私印。”
沈夫人拿起那块蜀锦,指尖摩挲着那朵红花。
她的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你是说,李嬷嬷一直在利用薛管事,做她的挡箭牌?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
宋青黛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的深意。
“薛管事之所以敢如此猖狂,是因为李嬷嬷默许了他一部分利益。他们是在合伙吃人。”
“如今薛管事倒了,李嬷嬷必然要切腹保命。”
“她会献出赵四,甚至交出部分假账,来平息夫人的怒火。”
沈夫人冷笑一声。
“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“可惜,她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宋青黛抬起头,目光直视沈夫人。
“夫人身体抱恙,不愿深究后院琐事。但若此事牵扯到内务府的正常运转,甚至影响到家族声誉,夫人可还能坐得住?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刺入了沈夫人的痛点。
沈夫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她放下蜀锦,端起茶盏,手有些抖。
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白色的桌布上,晕开一小片污渍。
“你想让本宫怎么做?”
“请夫人暂且压下怒火。”
宋青黛站起身,动作优雅而克制。
“不要直接审问李嬷嬷,也不要追查赵四。”
“只需让李嬷嬷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沈夫人抬眼看她:“如何露?”
“借刀。”
宋青黛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渐渐阴沉的天空。
“李嬷嬷最在乎的是什么?是规矩,是体面,是她在这后院的权威。”
“如果有一只‘野狗’,咬坏了她的规矩,破坏了她的体面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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