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日头被厚重的阴云压得极低。
偏院里的风停了,雪泥在门槛外积成一层浑浊的冰壳。
宋青黛坐在绣架前,指尖捏着一枚细长的银针。
针尖挑着猩红的丝线,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她面前摊开的,是那件紫色的蜀锦冬衣。
衣料厚实,却透着股陈年的霉味,那是炭钱被克扣后,只能用劣质木炭熏染出的气息。
也是薛管事留给她的“礼物”。
宋青黛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左袖内侧的一处接缝上。
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暗线。
昨日夜里,她摸到了它的位置。
就在袖口往上三寸,贴近腕骨的地方。
那道线缝得极密,针脚细碎如蚁,若是寻常人穿着,根本察觉不到异样。
但若是有心人去扯、去摸,便能感觉到布料之下,藏着一层薄薄的硬物。
薛管事把那张关键的账目线索藏在了夹层里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宋青黛早就摸清楚了那层夹层的厚度。
空无一物的夹层,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若真是为了藏匿证据,何必留得如此明显?
除非,这原本就是个陷阱。
一个等着她惊慌失措、当众拆穿,从而坐实她“疑神疑鬼、搅乱后院”罪名的陷阱。
一旦她表现出对那道暗线的过度关注,薛管事便可顺理成章地指责她偷窥主家机密,甚至诬陷她私藏违禁之物。
在这深宅大院里,清白比命贱。
宋青黛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寒意顺着气管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没有动声色地拆掉那道暗线。
也没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她拿起那团猩红的丝线,手腕轻轻一转。
针尖刺入蜀锦的纤维,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她在暗线的旁边,绣上了一朵花。
一朵硕大、鲜艳、近乎张扬的红梅。
红色的丝线层层叠叠,针脚繁复而华丽。
红花紧紧贴着那道暗线,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,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炫耀。
原本隐蔽的暗线,因为红花的衬托,反而变得显眼起来。
任何人只要注意到这朵红花,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滑向旁边的暗线。
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误导。
薛管事以为她在示弱,在求饶,在用这种俗艳的花样来掩盖内心的恐惧。
他想要看她崩溃,看她慌乱地拆掉衣服,或者哭着向他解释。
但宋青黛偏不。
她要让他看着这朵花,心里发毛。
他要猜不透,这朵花究竟是顺从的标志,还是挑衅的旗帜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,拖沓,带着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。
是薛管事。
他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。
宋青黛没有抬头,只是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她将最后一针收尾,剪断丝线,用火苗燎去线头。
整个过程,安静得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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