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暖阁的琉璃瓦上，声如擂鼓。
屋内炭火昏暗，那盆被掌事姑姑呈上来的“罪证”，正静静地蹲在魏婉面前的金砖地上。
黑沉沉的铁盆，边缘锈迹斑斑，里面堆着几块尚未燃尽的木炭。
颜色暗沉，毫无生气。
正如乔贵妃此刻看她的眼神——慵懒，却藏着刀锋。
魏婉跪坐在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炭盆边缘的一抹灰烬上。
那里有一粒极小的、未完全熄灭的火星，正随着屋内的气流微微颤动。
这是暗火。
从第一章它刚被递入时的暗沉，到第六章熄灭后的余温，这盆炭火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视线。
今夜，它是刑具，也是契机。
掌事姑姑站在凤椅旁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，神色刻板而僵硬。
“魏答应。”
姑姑的声音尖细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娘娘有旨，上月内务府赏赐的炭火，色泽不正，气味冲鼻。娘娘疑心其中有私心，特命人将这盆‘残炭’送予您，请您今日在此谢恩，澄清是非。”
魏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，混杂着劣质木柴燃烧后的焦臭。
那是禁用的香料——“断魂香”混合了陈年霉木的味道。
只有特定身份的人才能识别出这种致命的组合。
乔贵妃想让她死得不明不白，或者，至少让她背上“不敬”和“私通外臣”的罪名。
魏婉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平稳，不高不低，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。
乔贵妃指尖捻动的佛珠停了一瞬。
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，随即又被更深的戏谑覆盖。
“既然要谢恩，便做得彻底些。”
乔贵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这盆炭里的灰，乃是内务府办事不力所致。你既受了罚，便该亲手将其清理干净，以示诚心。”
清理？
魏婉心中冷笑。
若是真清理，那些残留的毒香痕迹便会散开，反而坐实了她知情不报的嫌疑。
但若不清理，便是抗旨。
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。
魏婉缓缓站起身。
丝绸裙摆摩擦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到炭盆前，蹲下身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盆边缘，那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底。
她伸出右手，探向那堆灰烬。
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炭灰的瞬间，一道金光一闪而过。
在那堆漆黑的灰烬深处，一枚金簪半露出来。
簪头雕刻着繁复的云纹，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那是沈清婉的东西。
是乔贵妃昨夜“赏”给她的东西，却不知为何，又出现在了这个本该空无一物的炭盆里。
魏婉的动作顿住了。
心跳如雷，但面容依旧静若止水。
她不能表现出惊讶。
更不能表现出对这枚金簪的在意。
否则，乔贵妃会立刻意识到，她知道这簪子的来历，知道它与当年的旧案有关。
那一刻，杀心必起。
魏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，随即迅速恢复正常。
她假装手滑，指尖在灰烬中胡乱抓挠，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迟疑。
“哎呀。”
她轻声惊呼，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羞愧。
“臣妾……臣妾失仪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的手已经顺势将那枚金簪攥入掌心。
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的肉，带来一阵刺痛。
但这痛楚让她清醒。
她将金簪紧紧握在手中，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，将其藏入了宽大的袖袋深处。
整个过程不过瞬息。
但在场的所有人，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掌事姑姑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瞪大了眼睛，死死盯着魏婉的袖口，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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